师古而发展为新(上)

——从吴昌硕写意花鸟画到齐白石画风“北传”引发对当代写意画创新的思考

近代中国绘画风起云涌,中国传统绘画随时代之沉浮动荡,又在西方文化之冲击影响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活力,尤其是大写意花鸟画,以一种雄强刚健气格呼应着时代之巨变,大师巨匠应运而生,名家亦复辈出,其中海派巨擘吴昌硕以其独特而充满激情的艺术创造性,赋予了文人绘画以新的生命力和变革的力量,无疑是其中引领时代风气的一代宗师。

吴昌硕生于1844年,海派代表人物。近四十岁学画,五十而有所成,在二十世纪初期以其艺术前瞻性和开拓性在近百年的大写意花鸟画的承变中显示出巨大影响力,开创了一种崭新的面貌引领画坛、冠绝当世。其融诗、书、画、印“四艺”为一体的金石写意花卉画风影响巨大,一时间大江南北继承者随踵而至。王震、赵云壑、潘天寿、吴茀之、诸乐三自不必说,京津名家亦备受影响,诸继起中折桂者首推齐白石,其“书”“画”“印”无不受到吴昌硕影响,而齐白石又以天才的禀赋和非比寻常的艺术造诣最终独开生面,并取得了空前的社会认可与国际声誉。还有如陈师曾、陈半丁、李苦禅、王雪涛、郭味蕖、李可染、朱屺瞻、崔子范等,或直接受教于吴昌硕,或得齐白石之亲授,虽成就各不相同,但均自具一格,卓然成家。上述这些画家均是通过不同途径在艺术创作上直接或间接的受到了吴昌硕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讲,吴昌硕以伟大的开创性和终其一生的努力,完成了一曲文人划时代的最后绝唱,而在其身后,前面提到的继承者们各自以他们的智慧才华与不断的革新精神,共同掀开了中国画在新的历史阶段波澜壮阔的新篇章。

“今人但侈摹古昔,古昔以上谁所宗?诗文书画有真意,贵能深造求其通。刻画金石岂小道,谁得鄙薄嗤雕虫?嗟予学术百无就,古人时效他山攻,蚍蜉岂敢撼大树?要知道艺无终穷。” (吴昌硕语)“夫古人书画肆为奇逸,大要得于山川云日之助,资于游现登眺之美。非然,则一室扫除,抽毫弄墨,其发摅心意,终不足以睥睨古今,牢笼宙合。 (吴昌硕语)吴昌硕对古文化,古艺术品有很深的研究,他在艺术实践中不断追求古意、古气、古趣。对青藤、白阳、八大山人的学习不是复古,而是引古纳为己用,是创新。

他学习古人的绘画精神,师古而发展为新,最终形成了恣肆苍茫、雄浑拙朴的独特画风。吴昌硕在追求古气、古趣、古意的同时,又十分强调画家本身的独创性。他说“古人为宾我为主”。古人传统精华为我所用,借古开今,进行创造。又说“画当出己意”“画之所贵贵存我”,要求画家发挥自己独创性,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他认为进行艺术创造,既要有所传承和遵循,又要敢于突破前人的桎梏框架。“出蓝敢谓胜前人,学步翻愁失故态”,学习绘画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吴昌硕主张师造化,认为书画的奇逸与山川云日之美有着密切的关系。造化是艺术作品的本源,但艺术不能满足于“硁硁摹其形”,不能停留于以笔底的“殊状”来表现客观事物的“殊相”。必须通过画家的艺术加工,艺术想象才能创造出高于造化本身的优秀艺术作品。此外,吴昌硕主张进行艺术创作必须要“行道”“养气”“读书”,再加上“个人秉性”和“民族气节”是吴昌硕成为晚清海派绘画领袖的必备条件。

吴昌硕绘画风格倾向于传统、古典、儒雅的范式,且暗合于中和而蕴藉的传统哲学。但在儒雅的范式中,又渗入了世俗性和平民化因素,作画是为了“自娱”,为了宣泄胸中不平之鸣,但“以画为寄”“托物言志”的观点是文人画高雅范式的标志。但为了维持家庭生计,养家糊口,他又必须要考虑商人、市民的审美趣味。正如他画中题诗“酸寒一尉出无车,身闲乃画富贵花”。吴昌硕写“冰肌铁骨绝世姿”的梅花,“绿叶紫茎静逸可念,如北方佳人遗世独立”的兰花,写“墙头揽明月,高节欲师渠”的竹子,写“枝瘦能傲霜,孤高夐无偶”的菊花,所有这些诗句都表现了吴昌硕追求格清气高的画风,在晚清社会动荡历史背景下吴昌硕作为一代文人绘画大师的铮铮铁骨。

1917年,55岁的齐白石定居北京,起初他对八大山人、石涛的花鸟画多所取法,但并不为当时北京画坛所认可,齐白石也曾在艺术上走投无路,那是因为不真实地因袭“八大山人”的情感所必然遭到的碰壁命运,实质上那也是齐白石的心态与过去的文人之间不相谐和的结局。其后也正是因为听从陈师曾之劝告,又以对吴昌硕绘画的深入研究开始了“衰年变法”的转型。(对此胡佩衡曾在《齐白石画法与欣赏》中写道:“对他影响最大的画友是陈师曾,使他最崇拜而没有见过面的画家是吴昌硕。”)正是通过这位好友,齐白石与当时所崇拜的画坛领袖吴昌硕建立起了联系,虽然未曾谋面,却在艺术的探索汲取中展开了对话与交流。金石大写意花卉在吴昌硕的笔下被推向极致,这是他的气格与极其深厚的艺术修养和时代的特殊背景使然。如果没有过人的才情,学吴昌硕画风而能走出自我是非常艰难的。而齐白石以其非凡的绘画天赋与智慧继承创新了吴昌硕的绘画风格,把吴昌硕的金石之风引入自己的笔墨之内,将中国写意绘画艺术的发展推至吴昌硕之后的又一个高峰。在题材方面,齐白石变法后常作的诸如《桑香》《螺峰鸣秋》《蔬果图》《博古图》等题材,这些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作品,吴昌硕曾也画过,如《田园风物》《蔬果图》《博古图》等。两者加以对比,无论是行笔用墨,还是构图经营上,吴昌硕对齐白石的影响都显而易见,但当世人都为缶老浑厚雄强的笔风所倾倒时,齐白石却能独辟蹊径,学吴昌硕之笔墨而不从其旨趣。同是田园风光,齐白石却让丰富的墨色晕染既具有物象特征又具有无尽的意味。

在印学上,吴昌硕对齐白石最大的影响是不再拘泥于以笔追刀刻的拟古手法,彻底解放刀法,在1917年齐白石为陈师曾刻的《陈朽》一印时,我们还能看出他学习吴昌硕的痕迹,但他并未裹足不前,也并没有完全落入吴昌硕强化印风金石朴茂之气于画笔中之窠臼,而是一直尝试深化篆刻变法,最终形成章法的大起大落,疏密对比强烈,极富真挚情感的“齐派”风格。

齐白石书法工篆隶,又与吴昌硕以篆隶笔法作草书,笔势奔腾的笔法又有所不同。齐白石取法于秦汉碑版,改束毫为纵毫,行书饶古拙之趣。

绘画上泼辣鲜艳的色彩构成令人耳目一新,一反文人士大夫清幽文郁、顾影自怜式的酸儒形象,也摆脱了煮茶谈禅般隐世遁避的消极思想,作品里往往透露出积极乐观、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既不流于媚俗,也不狂怪欺世,而是选择了自己的画风,充满了自主、自信与自强的人格张力。这正是齐白石从细微处见真性情,普通的恋乡情结和童真情趣的自然流露。具体来讲,吴昌硕常将胸中郁闷不平之气挥洒于诗画和书法之中,酣畅淋漓间珠联璧合,构筑了绘画的内涵与志趣。其画,笔墨浑厚、朴茂华贵,整体布置雄强霸气,彻底改变了清末“四王”末流柔弱纤细的萎靡之气,具有画意高远的境界与卓然一世的气度。而齐白石的绘画,清新滋润、拙中藏巧,色彩浓艳明快,造型简练生动,意境淳厚朴实。所作鱼虾虫蟹,天趣横生,富有乡间生活气息。这既体现出了对吴昌硕的审美追求的充分继承与发扬,又体现了画家本人对艺术新的理念追求与创造。吴昌硕的笔下常有“微雨野花落,空山闻磐音”“除却数卷书,尽载梅花影” “石不在玲珑,在奇古。人笑曰:此苍石居士自写照也”等意象,他一生都以梅、石、牡丹、水仙等为题材,又尤喜 “破荷”,自号“破荷亭长”,这种文人冷逸、朴陋的性情,体现在吴昌硕的画中是潜藏在笔墨背后的一缕淡淡的忧愁,在老辣雄健之外,骨髓里透露的却是难掩的冷寂与孤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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