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盛

老盛是一所尕学儿(小学)的老师。所谓“尕”是指他一人就代表一个学校,每次在中心小学开会,校长就喊尕学的来了没有,老盛就在台下喊:到!他一个人带两个班,分别是学前班和一年级,到了第二年他要把升入二年级的学生送到山下的中心小学去,又紧接着新一轮复试班的教育教学工作。他自己有三个孩子,其中小的两个在他的尕学里,老大在中心小学上学。老盛就这样不断地迎小送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循环中度过了十几年。

一天下午,老盛着急忙慌地进来了,在校园里嚷着,校长有没有?我把他让进我的宿舍,倒了一杯水,说:“校长去学区开会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说他的一个兄弟明天打庄廓,他要去帮两天忙,过来请个假,校长不在,咋办?我对老盛不那么熟悉,就没说什么,但对他充满了好奇,在那个山头的尕学里,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来的。面对我的疑问,同事白老师说,让我有时间去看一看,就明白了。一天,趁下午空闲,我约上熟知老盛情况的白老师去看望他。

出了校门,一路向北,道路以15度的角度向前延伸,走着走着我慢慢就感到胸部有些异样,腿脚开始不听使唤。白老师讲,初来这里的人因为海拔高,会胸闷气短、呼吸困难,半道上回去的多。他问我还能坚持吗?我点点头,心想再陡我也要上去的。我看着白老师气息均匀地迈着步子,竟有些羡慕他。约莫走了一个多小时,白老师指着前面说,快到了!我停下来,首先让自己好好做了个深呼吸,调整一下狂跳不已的心脏,再慢慢抬眼望去,一个山坡上坐落着几间低矮的平房,后面是突兀峻拔的山峰,说是一所学校,四周却连围墙都没有。我们到达时,老盛正带领学生在教室前面的空地上玩击鼓传花的游戏,孩子们不时发出阵阵笑声,他看着我们上来就把花递给学生,让大家继续。看看手表,此刻其实早已过了放学的时间,他说要等到家长从地里回来,才放心让学生回家。时值冰雪消融期,河里的水暴涨,早上走过的山路下午说不定就被消冰水漫过了,孩子们不知深浅,回去容易出事。我留意了一下老盛的课程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一日要做的每项工作,就连剪指甲、理发这些该是家长做的事也都写在上面。

老盛是白老师的学生,赤红脸,有点像关云长,他平时话不多,是个做事稳重、心思缜密的人。那天,我们跟着老盛去了他家,一路上,他家的巷道里基本上看不见杂物,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院内,四周的院墙也都是用石头砌成的,主房朝东迎着大门,石路、石墙还有院子里的石桌,我们恍如走进了一个“石器时代”。许多疑问纷至沓来,想在适当的时机找老盛问清楚,还没有等到我们坐稳当,老盛就从一个黑色柜子里取出了两瓶烧酒,看样子保存了很久,上面的商标已没了光泽,他打开一瓶,倒进铜壶里面放在火炉上面。盛家嫂子看见我们到来,马上就张罗着炒菜,老盛从北面的厢房里取出一个又干又黑的猪大腿,递给了媳妇,说:“多放点调料。”盛家嫂子有点脸红,好像抱怨老盛,就你懂得多。这时我才发现,盛家嫂子长辫子、高鼻梁,一对酷似黑葡萄的眼珠子在一弯柳眉的映衬下流光溢彩,看人的样子十分生动,怪不得同事们提起盛家嫂子,都啧啧称奇,说是电影明星都不如她。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慢慢了解了当地砌墙修房的一些情况,首先他们要用几年的时间准备石料,等准备齐全了,选个好日子就开工,村上的老老少少都会来帮工,男人都是砌墙的熟练工,他们能在成堆的石头之中一眼相中自己所需要的那块料,抬放腾挪那是一步到位,相互之间衔接策应一气呵成。老盛这个亦工亦农的汉子,干起活来干净利落,码石娴熟。他说,砌墙快,备料慢,有的人家精挑细选五六年才能砌起个院落。我问,石头不用水泥坐实,万一砌起来的墙倒塌咋办?不会!老盛很自信地说,石头三转有卯哩。看似简单,其实蕴含着无穷的智慧。工匠在出去选料时会特别注意每块石头的走形、平展度和凹凸面,也就是他们说的阴阳面,他们会准确分析石头之间的配伍链,大小不一的石头各自扮演好角色,使之能够做到相互配合,目标方向一致,共同保持整个墙体的整齐和稳固性。

不久后,我离开了那里。后来,在县城无意间碰到了老盛,此时已是我离开那里二十年后的事了。老盛说他老两口照顾老二媳妇坐月子,刚从新疆回来。盛家嫂子变化大,满脸焦黄,脸上还有一些黑色的斑点。我有些伤感,当初那个笑意盈盈的面孔,早已不复当年。好在,老盛一家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老盛当初从做一名代课教师做起,几年后转为民办教师,后来一个人在那所尕学默默坚守二十多年后,又成为了一名公办教师。如今,他的三个儿子均已工作,一个在油田工作,娶了一位四川籍的姑娘,刚刚生完孩子,另一个在老家当教师,最小的儿子在一家公司做数据工程师,他现在过着安逸的退休生活。老盛这一生都如在砌墙,在人生的每个节点上他砌得那么匀称,那么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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