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树

睡前想起 “花未眠”,不知是不是所有的花都在夜晚清醒如白昼。披衣去看橘子花,见一朵小白花在微光中大睁着眼,正无辜而好奇地将夜晚打量。低头嗅一嗅,想起汪曾祺写栀子花: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管得着吗。

管是管不着,但香气可以闻闻吧。于是多嗅了几鼻子,占便宜似的,心满意足。

说起这盆橘树的来历,也是山长水阔。去年某日忽动心思,网上订购一株米兰,一株橘树。包裹遥遥迢迢自南方来,拆开盒子时枝叶狼藉如一场暴雨刚刚袭过。换盆、装土、浇水、施肥,估计一个月它们就会适应高原气候。谁知两三个月竟毫无动静,它们似乎停止生长,也拒绝死亡。就是说,它们与你较起劲来,你无计可施。

我对待它们的分别心还是有。米兰搬到阳台小方桌上,毕竟细枝嫩叶,小儿女一样,惹人怜,多疼一分也应该。橘树放置阴台。夏秋季的阴台,光照足,尤其傍晚,斜晖尽洒一台,橘树想要多少阳光都可如意。橘树独独一枝,小指粗,不足一米,枝梢清汤寡水十几片叶子,枝间垂一枚橘子,青核桃似的。橘子结出来也就是个意象吧,何况一枚橘子,说掉也就风一样掉了,哪里会有橙红橘黄令人惊奇的可能。

出人意料的是,小青橘一点点长大,这个过程花去三四个月时间。深冬,薄雪降下,天地一片荒寒时,小青橘睡醒了一般开始成熟。起初是柠檬黄,黄得寡淡,渐渐地,变作缃叶黄,后来回归浓浓的橘黄。橘皮也渐次柔软,捏一捏,感觉里面水分鼓荡。几次蠢蠢欲动,想摘来吃了,又忍住,毕竟看着长大,不能当人肉包子。然而终究难敌手痒,春节前一天,还是一狠心摘下,把玩片时,咬了一口。奇酸,涩,对着皮开肉绽的小橘子骂骂咧咧几句,事情也就随着除夕过去。

春节时买了墨兰、蝴蝶兰、榕树、孔雀竹芋、四季桂。桂花正盛,一室馨香。榕树受不了干燥,叶子乒乒乓乓往下掉,青蛙似的。蝴蝶兰水红色花朵挤满花茎,墨兰躲在墙角吐晚芳。孔雀竹芋是情绪化的植物,忽而散开叶子,忽而收拢,不知寓意何为。鱼缸里二十余只锦鲤旗帜一样飘,猫咪隔着一层玻璃不厌其烦地追。屋内一时热闹,橘树开始受冷落。冷落后的橘树被我移到洗衣间,隔三岔五去浇点水。都快一年过去,也不见一片叶子长出,“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的盛况是不可能有了。活不成,在洗衣间悄悄枯萎,也算留住它的一点尊严。

二月末,给橘树浇水,见到枝间两个小白点,米粒一般,以为小白虫。想着该给它喷点药了,细瞧,却是花苞。诧异,一时顿住,陌上花开缓缓归的欣喜。忍不住多想:去年一枚,今年两朵,明年该要成三吧……仿佛某种预示。

预示一直存在,如山巅一抹雪。万象看似扑朔迷离,前因后果却一一衔接。假如没有预示,世界或许昏黑,似暗夜失去星迹,或许一览无余,如二维平面徐徐打开。

科幻作品中,某些外星人的世界就没有预示,也没有意外。他们不需要探索,不需要涉险,他们的未来如画卷一一呈现,细枝末节无一幸免。他们一生所做的事情,无非是保证现在的路径与既定轨道一一相符。想一想,那该多么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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