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稞印象

青稞是幅画。

七月的门源是一幅最美的画卷,这幅画由远及近,叠加、交错,层次分明,镜头感很强,它们由蔚蓝的天空、洁白的祥云、金灿灿的油菜花和绿油油的青稞组成。北边,祁连山起伏的皱褶里、绿绒毯一样的缓坡;南边,达坂山阴坡赭红色的歇地,就像画师手中的调色板,勾画、晕染出绿、黄、红为主调的色系,这是生命的三原色,是大地本真的色调。随着天气的变化,它时而宁静祥和、内敛含蓄,时而热情奔放、大胆热烈,像极了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当油菜花铺满整个河谷,青稞探出穗头,麦芒泛着粉绿的光,人的视觉感到很舒适。原野阡陌纵横,大片的青稞与油菜穿插交错、青黄相间,它们晕染在一起呈现出厚重的土黄色,有点暧昧,有点浑浊,有点压抑。随着季节的纵深和太阳的移动,这些景象会呈现出丰富的变化。清晨时分,滴着露珠的青稞如一片碧波荡漾的湖面,又像青色的帐幔;油菜花氤氲在半空中用薄如蝉翼的轻黄笼罩着浩门谷地。太阳升起,薄雾渐渐散去,土黄逐渐明朗起来,变得通透、清爽,最终褪变成澄澈的明黄,从河谷到坡地,从平地到山峰,似乎要铺陈到九霄云外,它是那样华美高贵,庄重典雅,气势恢宏。

经过一天的暴晒,夜雨化作甘露注入千千万万青稞的血脉中,它们抽枝散叶,开花结果,有序繁衍,蓬勃生长,造物主的神奇让人类只有惊叹的份儿。

青稞地边上觅食的老黄牛,被古铜色脸颊的放牛老人吆喝着,生怕吃了庄稼,他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夕阳的余晖温暖着回家的身影。

青稞是首歌。

百灵鸟在空中掠过,在云端上追逐,留下一串串清脆的歌声。老黄牛一舌头一舌头卷食着尤带露珠的嫩草,尾巴甩来甩去驱赶着蚊蝇。一群群麻雀叽叽喳喳不知在喧闹些什么,也许在讨论青稞灌浆后就能吃到新粮食,也许它们知道新粮食比旧粮食更好吃,尤其对于年岁已大的雀儿而言,那翡翠一样碧绿诱人的浆果,叨进嘴里透着清香的青稞粒儿呀,简直就是世间珍馐……

青稞拔节后,田野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唢呐声”,青稞秆制作的“咪咪”吹出的声音可以与唢呐相媲美……当年,外公最喜欢吹奏的是“将军令儿”,少不经事的我们品不出其中滋味,当人到中年,听到《男儿当自强》这首歌时,它的旋律瞬间唤醒了我残存在心底的记忆,这不就是外公的“将军令儿”吗?铿锵有力的战鼓催生的呐喊慷慨激昂,让人热血澎湃。

资料显示,《将军令》源于唐朝皇家乐曲,流传至今已有一千多年。一支古曲一脉相承,让无数中华儿女热血沸腾。外公用唢呐、用青稞秆独奏的“将军令儿”更多的是悲怆与苍凉,不屈和倔强……

青稞是风花雪月。

在即将成熟的青稞地里回望过去,春潮涌动,这是一个多情的季节……

“毛毛的雨儿罩阴山,水红花罩了个塄坎;不走个大路走塄坎,要听个尕妹的少年。”这是青稞地边上最原始的《诗经》再现,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异曲同工之妙。无论烟雨江南还是塞外高原,有人的地方就有歌,有歌的地方就有诗,有诗的地方就有爱。

“上地里种的麦穗儿,下地里种的豆儿;拔草的阿姐们一溜儿,哪一个是我的肉儿?”在青海,在湟水两岸,山野情歌花儿,是开不败的牡丹,是永不凋谢的花海,也是青年男女爱慕之心最直接的表达。往往,这样的表达都发生在河谷滩地、山林旷野、庄稼地里。

“四四方方的一块地,你坐在青稞的地里;叫一声尕妹头抬起,阿哥们看个哈去哩。”多么含蓄的表达,多么有节制的情感,年轻的小伙子并没有因为荷尔蒙的膨胀而失去理智,质朴如青稞,高洁如云朵。

“四川(价)上来的胭脂马,我看个尕马的走法;尕妹是崖上的山丹花,全凭你阿哥的折法。”大胆热烈、质朴无华、有礼有节、有应有答,对于爱的呼应,是那样的原始本真,不掺杂感情以外的任何东西,朴素的跟成熟的青稞穗儿一样沉甸甸地低着头,不事张扬。

塄坎、滩地上那些不起眼的野花纷纷抬起头羡慕着人类的美好,红的、黄的、粉的、白的、紫的,漫山遍野,一望无际,有的羞得低下了头;有的笑的浑身打颤;有的匍匐在地面上与清风窃窃私语……

当那些萌发在青稞地里的爱情开花结果,门源大地一片妖娆,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把日子过成了蜜,过成了诗与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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