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的马莲与独唱的玉兰

——《时光里的碎语》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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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兰的散文集《时光里的碎语》由行走的歌、家园漫话、乡里乡情、似水流年和随笔絮语五辑构成,文集视野开阔,主题极为丰富,从每一辑的侧重点来看,可概括为行走、人物、民俗、时光和独白等五个关键词,然而细读文本可以发现——“行走”是一个涵盖面极其广泛的词语,它与其后的“人物”与“民俗”部分多有交织,朴素而又本真地描摹出了故园的山水草木、基层工作者和底层小人物,以及那些颇具地域色彩的民俗文化。我非常欣赏作者这种近乎执拗的“行走意识”和“行走态度”——这位看似柔弱实则坚强的女子,有着十年的从教经历和十三年的新闻采编经验,从海东到黄南,足迹踏遍了高山和草原,村镇和城市。这一路奔波承载了很多:为学业、为家庭、为孩子、为梦想……尽管一路坎坷,但她锲而不舍,孜孜以求,终于她把自己练成了“赶路的马莲”。过去,她举着“紫蓝色的小伞”走过泥泞的青少年;而今,虽然身有微恙,而她依旧“挎着收获的小篮子”行进在文学之路上,并一再表达着自己的热爱:“我想起了孩儿不久前问过我的一句话:妈妈,你写文章是因为自己喜欢文字吗?我说:是的,非常喜欢,因为妈妈觉得这件事情如同我做家务一般,已成为一种习惯,并将伴随终身。”

毋庸置疑,坚定的“行走意识”让这朵“赶路的马莲”获得了重要的生活意义和精神力量,也为读者呈现出一位作家诚实的创作态度和及物的表达方式。《时光里的碎语》没有大的命题和深的哲思,但它“在人间”、接地气,能用真诚、性灵的一种方式,为读者描绘出作者行走的旅程以及所能抵达的世界。

散文《发丝全无的你,依然美丽》写到了“我”和美丽的女病人卓措同在肿瘤外科接受检查治疗、互相鼓励取暖的往事,虽为悲凉之事,但字里行间充溢着一种克制和冷静,读来令人泪目。《寻一处静幽,安放一颗心》叙写“我”与年轻僧人喇杰的交往经历。在寂静的寺院里,喇杰细心作画、专心诵经、用心泡茶,并在不经意间说出通透心灵的话语。作品《女人不哭》关注了一位抑郁症患者家庭争吵不休、永无宁日的生活常态,作家在客观描摹的笔触下,投射出浓浓的悲悯情怀。当我读到《我的酸菜情结》《也说我家的田社》等篇什时,感到一股亲切的田野之风拂面而来——那些快要被人们所遗忘的人生仪礼、节日习俗、民间技艺和歌谣游戏重又跃然纸上,令人欣喜。处理这些题材时,作家同样开启了“行走”功能,用民族志“深描”的方式为读者讲述了地方文化和民俗传统,其意义不言自明。

评论家谢有顺教授在《呼唤一种“向下”的写作》一文中提出:“我理解的好散文,就是那些在平常的外表下蕴含着不平常的精神空间的篇章。甚至一些散文,如我所推崇的台湾作家陈冠学的《大地的事》,它看起来只是关乎田园琐事,其实,它所呈现的是一种生命的状态,事或许是轻的,但生命却有着异乎寻常的重量。”如果说《时光里的碎语》以“行走”的方式为读者呈现了诸多平凡人物和庸常琐事的话,那么我们可以透过这种琐屑去触摸隐藏在作家内心深处的那些及物之物和它们的重量,或者说它们的精神空间和情感质量。

品读这一质素的植物形象自然当属“独唱的玉兰”。前面所述“赶路的马莲”代表了作家在现实世界的一种姿态:降低自己,执着前行。而“独唱的玉兰”则能体现其精神世界的高度与宽度。玉兰姐喜欢唱歌,尽管喉部做了手术,至今难以恢复原状,但她还是坚持着心灵的歌唱。这种歌唱在散文集《时光里的碎语》中表现为对时光流逝的无比慨叹和内心世界的强烈独白。

散文《那些年,我们的青葱岁月》展露了《芳华》般的怀旧味道和《致青春》一样的纯情岁月。文中的“我”正值花季,情窦初开,懵懂之中暗恋上了同桌小武:“我利用课余时间给小武织了一双黑色的毛线手套,是那种半指的黑色手套。悄悄地,趁小武不注意时,我把手套放进他的书包里,并附上了一张纸条。现在想想,那大致应该是情书。一封我在青葱岁月里第一次向男生表白的情书。”这样的场景读者应该不会陌生,那时候的学生没有电脑和手机,表情达意的方式除了写信就是亲手制作东西,这些东西交到对方手上时一定还保留着对方的体温,而现在的初恋告白可能花样繁多,但往往缺失了内在的依傍而显得空洞和直接。虽然这份爱恋无疾而终,但“我”知道小武写得一手好字,于是开始拼命练字,因为“小武可以不喜欢我,但他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阻止我练习钢笔字。”只这一句,就将一名天真、执拗,心里揣着小小忧伤的青春少女的真实样态写了出来。虽有失落,但无怨恨,“我”甚至得意了好长一段时间——最起码,小武还送我回过家;最起码,我还和小武是同桌;最起码,那段在学校的青葱岁月里,我和小武离得最近。最主要的是,小武手上还戴过我亲手为他织的手套呢……须得承认,这样的表达松弛、自由,摒弃了诸多规矩,无所顾忌,任意而谈,宛如老友相逢,想起了曾经,谈起了未来,虽然用语简单,但情感饱满,令人喜欢。

值得注意的是,作品《红尘浅遇,深念一生》采用了第三人称“她”作为叙述视角,这种叙事方式在散文中非常少见,我在阅读过程中不自觉地将其视为小说,或者说它是一篇小说体式的叙事散文,“她”的视角即为“我”的内心。文章人物形象鲜明,故事情节完整,环境描写细致,讲述了“她”与一对求学的夫妻同吃同住、一起上课的“奇异”经历。故事中的情节像极了许地山小说《春桃》中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生活场景,然而许地山写的是小说,这篇散文所写分明就是生活。虽然荒诞,但很真实——经济异常拮据,为了共同的梦想,他们暂时生活在一起,直至毕业,各奔前程……阅读至此,我们似乎很难分清这究竟是文学虚构还是生活真实。事实上,当我们回过神来,阅读文章结尾处时会蓦然发现,这便是普通人的生活,尽管有时会尘埃遍布,但里面始终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精神能量:“时过境迁,流年往事历历在目。时光像一把刻刀,在他和她的脸上镌刻下了一道道岁月的印记,然而,时光更是教会了他们无法忘记过去的勇气和力量。”

不难想象,时光流逝的痕迹更容易留在亲人身上。《门缝里的光》《幸福的军装》等篇章将笔墨分别集中在儿子、丈夫、老哥、母亲和婆婆等人物身上,岁月蹉跎,白驹过隙,伴随着这些人的往往是成长与衰老,幸福与无奈。孩子幼小之时父母盼着他们快快长大,然而等他们真的长大了后,父母心头反而多了份失落和担忧。在写到自己的丈夫时,作家使用了纪实的手法,在冷静叙述的语言背后透出些微感动和骄傲,标题“幸福的军装”一语双关,写出了一个普通家庭的坎坷与幸福。回忆中的母亲和婆婆是天下母亲的代表,她们善良可爱、真诚坦荡,在平平淡淡的生活中养成了一种“真真切切的淳朴”。作家在写到“老哥”这一形象时,深情表达出了对存在的极度体验和浓郁的人道主义关怀,读来为之动容。

强烈的内心独白也是这部散文集的闪光之处。《你是我此生最美的错过》可谓铭心泣血之作,作家写到了一个极为严肃但在现实生活中容易被回避的话题:堕胎。在过去的岁月里,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这样的结果也令人心痛。然而,被生活巨浪裹挟着的人们,在跟俗世和自己抗争时,往往会选择自欺欺人的妥协和不负责任的伤害。往事如烟,当作家再回首触及内心深处的这道伤痕之时,忍不住涕泪滂沱,字里行间满是忏悔之情,相信有过共同经历的人必定与之深深共鸣。《2017年的烟云》借用民间歌谣“十二月调”的方式,记述了自己辛苦奔波、求医治疗的艰苦历程,在诸多细节展示的背后,可以看出掩映其间的强烈抒情意味,这种抒情是对生活的反抗,也是对命运的驳诘,最终传递给读者的是一种强大而坚韧的精神原型——“玉兰,我是极喜爱的,唯一一种努力向上开放的花”。这种花喜欢独自绽放,独自歌唱。

“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突然就想起席慕蓉的这首诗了。那棵开花的树应该就是玉兰吧,你闻那花香,你听那花语,分明就是一棵树在大地上书写着诗行,又像是一个人把美的自己献给了忧伤,又让忧伤的自己选择了坚强……

玉兰送来文稿时一再表示,自己是新闻从业者,散文写得可能不专业、不讲究。实际上,我想说的是——好的散文创作就是无目的、超功利和非专业的。“五四”时期的“民众戏剧社”曾提倡并创作过“爱美剧”,其实质就是“业余的、非营业性质的”戏剧。《时光里的碎语》也就是亲友间的闲谈,对往昔岁月的纪念,也是对生活况味的体察,它传达了善的意念,也创造了美的形式。正如作家铁凝在其创作谈《文学最终是一件与人为善的事情》里面所说的那样:“文学应当有力量惊醒生命的生机,弹拨沉睡在我们胸中尚未响起的琴弦;文学更应当有勇气凸显其照亮生命,敲打心扉,呵护美善,勘探世界的本分。”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