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沛的母乳——关于青海花儿的记怀与断想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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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人就这么离不开花儿,这是否有点矫情或者夸张?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多少人展开了学术思考,但至今仍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我常想,大概这与青海这一方水土有关。青海自古是流放之地,其“春风不度玉门关”的偏僻和荒凉决定了这里的地广人稀,人多孤独。孤独的时刻,往往是人的心灵最富激情的时刻,最具创造力的时刻。在这样的时刻,有时一只盘旋在眼前的蜜蜂也会引起一个人高度的警觉;随着阳光的远去,一截大山的影子也会在人心里砸起阵阵涟漪。花儿就是这样孕育于人的孤独。

青海人来自五湖四海。青海最早的先民羌族至今在青海简直是寥若辰星。在青海的世居民族中,如今藏族是人口超过一百万的民族,但其形成过程中,融入了居住在吐蕃占领地青海境内的吐谷浑人以及原吐谷浑境内的汉人、羌人,是滚雪球一样滚大的一个民族。关于青海的汉族,如今流传最广,甚至以家谱可以佐证的最庞大的一支移民来自南京珠玑巷。那是明朝,他们因为得罪皇上,就被贬到青海的。如今,青海话的许多词汇与《红楼梦》中词汇还那么一致,这是任谁也否认不了的。到了新中国成立后,青海一度是安置河南移民、山东知青等的首选地,汉族移民的步子一直没有停止过,这使青海尽管有青海话,但普通话的推广走在西部前列。汉族、土族、藏族、撒拉族,这么多的民族,汇聚于此,相互不了解,再加上山川地理的阻隔,他们一定是孤独的,同时也是需要交流的。可是,交流需要有共同的语言,共同的文化背景与相当的心理基础,如何抵达?可能花儿最能充当他们之间的使者。与陌生人打交道,交浅不言深,那就得寻找共识,寻求最大公约数。花儿不就是这样一种突破了各自意识形态的人性旗帜?我还猜测,花儿之创作繁盛还可能与青海人的底层生存状态有关。青海远离中原文化和权力中心,这使青海人无缘仕途,也没有在商业大舞台上驰骋的机会,为此,青海人的生存状态始终与大自然保持着最近的距离,无非放牧、种地、吃粮、淘金,最有运气者无非是给大户人家当脚户(即驮运工)。这些职业,其共同的特点是把人放在一个季节或途程的隧道里,靠其持久的耐力完成任务,每天可交流的机会几乎为零,于是,为了驱赶寂寞,他们就吟起了花儿。关于放羊娃、吃粮人、出门人、相思等成为他们创作的主题,也成为他们的心灵伴侣伴着他们远行。他们走过的地方,无一例外都是花儿盛行的地方。

花儿听起来像秦腔,有点张扬,但这偏偏是青海人平时不事张扬的一种补偿。在青海电视台拍摄的花儿剧《马五哥与尕豆妹》的研讨会上,看着片子,我忽然想,是花儿塑造了青海人的个性,由于花儿的直率和直达心灵的个性,青海人不善投机,不懂讨好,也不会说场面话,花儿却掩饰了青海人不善言辞的不足。在我的印象中,八面玲珑、会讲话、会来事的青海人不多。遇到讲话,每露窘态,说不圆满,那么,就以花儿表达心情。我发现,影视作品中表达一个主人公的心情时再没有比花儿言辞更少,内涵更多的了。为此,在审看别人的片子,或者操刀为别人写台词时,我常常试着以花儿表达最隐秘的心声,每每拿起电话求救于我所认识的花儿把式。

最隐秘的心声,最张扬的曲令。

最酣畅的表达,最不善言辞的民众。

这是潜藏在花儿里的辩证法。我在回味着,看到了流亡美国的土耳其思想家葛兰的一句话:伟大的思想和优秀的作品总是在子宫般的漆黑中培养完成的。难道花儿就是青海人在“青海长云暗雪山”的茫茫大野中与自然一次次碰撞出的让他们眼前为之一亮的一束束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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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是艺术,是关于心灵的艺术。然而,在有些青海人的心目中,花儿却是爱情的宣言。

追溯历史,自由恋爱尚未在中国流行时,花儿已经成为青海自由恋爱的先声。早在清末明初,在青海各地,一些大胆青年就通过花儿会相识、相约,寻找伴侣。花儿成为他们爱情地平线上的一束强光,照亮了一颗颗尚在黑暗中的心,一度开创了中国自由恋爱新风。

就此,前几年,与民俗专家谢佐先生聊天时,他告诉我,青海海东一对青年在三十年前的花儿会上相识、相爱,在离别时以花儿发誓:

一对儿白马扯地边,

鞭麻滩,

水红花开满了楞坎。

如要我俩的心儿变,

海炼干,

隆宝滩摇着动弹。

从此,这一首花儿成为他们心中的风景,也成为他们心中的堤坝,让他们一生难以释怀。

在青海花儿界,远近闻名的花儿编词家冶进元先生最是为花儿以身相许的一个人。他这一生,干过许多行当,日子过得并不如意。他一生创编的近千首花儿中,我只记住了他的一首自嘲:

吃烟喝酒的唱少年,

臭名远扬了青海高原;

亲戚六眷的全不管,

阿訇爷见了着转脸。

言辞间透着孤独、悲凉、尴尬以及无可奈何的迷茫。

花儿到底是迷魂药,还是清醒剂?乐都籍女歌手王克秀说,谁也说不清。身为青海人,从小时候起,她就听过花儿,但奇怪的是,她却讨厌花儿,以为那是不正经的人用以调情的野曲,不值一听。但是,偏偏她的老公就好这一口,每逢花儿会有再要紧的事也敢耽搁。这还不要紧,一来二去,他们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之后,他竟迷上了一个花儿歌手。她想弄明白其中的原因。谁知,一个夏天下来,自己也喜欢上了花儿,她的心境由此变好,更重要的是,她自己摇身一变也成为一个花儿把式,对花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其声音条件和感悟力还是一流的。她在花儿的怀抱里找到了自己,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在别人的鼓动下还出了几张碟。我在拍摄一个专题片时曾邀请她为我唱了几首命题花儿,我觉得其浑厚的声音里确实隐藏着她对生命的深刻感悟。离别之际,结合自己的经历,她为我留了一首花儿,同在车上的花儿把式马得林即兴和了一首,男女酬唱互答的歌词被我及时记了下来:

西凉国招亲的薛平贵,

雁捎了信,

它捎到平贵的府里。

你身上阿哥把心牵碎,

我尕妹哈问:

碎心哈你拿啥着补哩?

西凉国招亲的薛平贵,

孽障的人,

王宝钏哭干了眼泪。

阿哥你心碎了别忧累

碎掉的心,

尕妹的嫩肉俩补给。

花儿是青海人尚在襁褓里时都能感觉到的气息。花儿是青海人在丢弃故乡时的心灵版图。走在河湟大地,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一些奶声奶气的小孩都会扶着花儿的拐杖发声学话。

由田野到江湖,从民间到象牙塔,花儿无拘无束,一路高歌,早就进入文人的视野。自北京大学歌谣研究会1925年首次在《歌谣周刊》登载袁复礼先生搜集的30首花儿之后,花儿研究的涟漪就层层叠叠,不曾消停。1940年,张亚雄编辑的《花儿集》在重庆正式出版,他从三千多首花儿里精选了六百多首与读者见面。

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青海花儿研究全面铺开,青海花儿、甘肃花儿、宁夏花儿、新疆花儿,大同小异,各展风姿。别说是国内,就连美、德、日等发达国家的学者也对花儿发生了浓厚的兴趣。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民俗研究所的Mary Clare Tuchy(中文名苏独玉)借着花儿研究获得了博士学位。吉尔吉斯斯坦的原青海、甘肃逃难到那里的东干人相聚一起时也念念不忘花儿,来到中国时总忘不了购买一大堆关于花儿的碟片。

在青海,专业的、不专业的,更是由此催生了不少学者、专家,推出了不少关于花儿的专著,举办了无数场花儿擂台赛。借助电视媒体的优势,还推出了很多选秀活动,编出了不少宜时的歌剧,诞生了不少赚钱的花儿茶园。就我所知,我的朋友圈中,马得林出了《大传花儿集》《花儿千首漫青海》两本书;赵存禄出了花儿长篇叙事诗《东乡人之歌》《民和花儿选集》;井石策划了湟源花儿公园,还拉几个好友编纂了《青海花儿词典》;赵宗福等主编了《青海花儿大典》。我的书架上,还摆着《河湟花儿大全》共五本,《中国花儿通论》《西北花儿精选》《西宁花儿》《爱情花儿选》。还不算关于花儿的小说、散文等文学作品。看着这些书,我常常感慨:这一生,专门读花儿,感悟花儿都嫌时间有限了。为此,我打定主意,挤出时间,就我自己的所知所想,自己对花儿的理解,写出了这样一篇几乎难以收尾的文章。

在文章写就的日子里,听说有人将打造花儿品牌,准备着将花儿产业化。我笑答:想以一篇文章写尽花儿,或者想给花儿划定疆界、戴上笼头的人们,无异于想笼罩阳光、隔断空气。

我认为:花儿是一头雄性十足的野牦牛,你不可能悉数圈养在听人摆布的铁笼里。

花儿是各族人民心中最坚固的长城,资金和权力的牢笼可以剪断其翅膀,可收购不来它自由的灵魂。

花儿是青海联系中原文化以及各种文化传统的坚韧纽带,其源头直指诗经、楚辞,甚至更早的神话传说,再大的野心也划不定它涟漪般不断扩大的疆界。

花儿是西北山川在人的心目中的投影,一旦失去了山川大野的养育和滋润,在金碧辉煌的舞台上,鲜活在花儿里的各种意象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如是那样,花儿中,雪白的鸽子再也发不出啪啦啦振翅的脆声;雄姿英发的走马再也走不出裹挟着烟尘的流线;梦中不败的水红花和白牡丹就会落了叶子,蔫了身子;藏在哥哥们心中的憨敦敦就会失去昔日的朴素可爱。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