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之思

晚秋的气质可以用壮美和冷艳来形容,尤其是乡村的晚秋更是美轮美奂。寒露是万能的颜料,它将晚秋涂染又描摹成一幅浓淡相宜的油彩画。金风裹挟着落叶飒然飘落,寒霜浸染后的李树、梨树、杨树和小叶丁香等成了金黄色,海棠树和杏树成了酒红色。寒露悄然降临时,有些花朵熬不过秋霜的侵袭都次第凋零,惟有旱金莲和毛豆花,以及原野上的野花不甘寂寞,在秋风里摇曳、绽放,那是唐诗宋词般婉约的美。

清晨,一串串肥硕的鸟鸣从院子里那棵小叶丁香树上滑落,喜鹊欢实的叫鸣也夹杂其中,一片聒噪覆盖了小村。澄澈碧蓝的天空,一丝闲云轻轻地飘过。偶尔一阵阵清脆的燕子的呢喃滑过云朵滴落在花草丛中。

嫂子种的旱金莲、毛豆花和大丽花的叶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但丝毫没影响它们怒放。寒露初至,就迎来了一场雨夹雪,雨雪中的旱金莲、毛豆花、牵牛花、大丽花和几株剑兰花依然倔强地鼓着苞蕾。天晴了,浓稠的阳光宣泄下来,它们便争先恐后地绽放了。花儿姿态各异,旱金莲羞涩谨慎地打着骨朵儿,大丽花凛然高傲,剑兰花清丽脱俗……

往年,我记得霜露降临时还没枯萎的大丽花上偶然会栖息着黑斑点的红蝴蝶和白斑点的紫蝴蝶呀。今年怎么不见蝴蝶的倩影了呢?莫非它们已经蛰伏在绿肥红瘦的记忆里了?

寒露是秋天的第五个节气,晶莹的霜露将塄坎上的各种花卉草木浸染成酡红、酒红、金黄、橘黄,还有那些铺天盖地覆盖山坡沟坎的打碗碗花、铁线莲、野菊花,它们还呼啦啦盛开着不肯枯萎。山坡上,红艳艳的野果子挂在枝头,有沙棘果,有楸子,让人馋涎欲滴。它们都是姐姐构思在花绷子上的杰作呀!

那些年,我们住的是土坯泥屋,红泥火炉里的烟囱通到土炕里,窄小的屋子比较暖和。雨夹雪的日子我们时常围着红泥火炉暖和身子,那扇木格子窗户用捡来的废纸糊了两三层,想看看院子里的花卉在雨雪中的俏丽姿态,只能伫立在屋檐下静静地凝视。

旱金莲、毛豆花还有牵牛花刚刚扯秧爬蔓时,通常要系根细绳子,将秧藤固定在房檐椽子上,抑或拿柳棍搭一道篱笆墙。晚秋时节花们在雨雪中楚楚动人,酷似一位气质典雅凝重的北国女子。

每当一轮弦月悬挂时,我就蹲在花丛旁细嗅花儿的芬芳。花香淡了,得用心去嗅。花是有精气神的,它们把芳香藏匿了,你得用心去嗅、去触摸,才能嗅出她们冰清玉洁的灵魂。

今年农历八月的一天,那枚勾人心魂的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我只能从唐诗宋词里去翻捡那枚月亮。直到一阵肆虐的狂风呼啸而过,一弯新月终于露出了真容。

古人对晚秋的情感那么浓厚,白居易在《晚秋夜》中这样描写月亮:“碧空溶溶月华静,月里愁人吊孤影。”白居易诗中的天空是碧蓝澄净的,明丽的月光虽似霜露般洁净、柔和,但依然被凄凉裹挟。

我眼里的月光是朦胧又恬静的,那些沐浴在月光下的花儿和草木是另一种质地的柔软。虽然经过霜露的侵袭,有些花卉渐渐枯萎了,但枯萎本身就是一种美。生命由蓬勃到凋落,是在蓄积能量,待来年萌芽破土、抽枝爬蔓、姹紫嫣红。

也许,这就是生命的厚度吧!经过岁月风霜雨雪的洗礼而蜕变得清纯剔透的美。

小时候,我总喜欢跟着姐姐跑到原野里摘野花,后来她们那些花儿画在纸上,铰成花样,然后用丝线绣在了鞋垫上,花瓣上还会栖落着蜜蜂或蝴蝶,花朵活色生香,蜂蝶栩栩如生。那些年,丝线是用鸡蛋或乱头发从货郎手中换来的,村姑们得闲了就会聚集在我家的屋檐下画花样、铰花样。若遇雨雪天气,地方就会换到我家的热炕上。村姑们边聊着家长里短,边飞针走线。二姐的刺绣活做得特别精致,农闲时她还会给村里的新嫁娘绣荷包和被单。那时候家里没有电灯,姐姐只能在油灯下刺绣。

在我的记忆中,有一大片种了胡麻的山地。秋天,村姑们在胡麻地里劳动,她们的布兜里还装着针线,偷闲时经常拿出花绷子剁绣或刺绣。绣上一朵打碗碗花或一只蝴蝶,抑或一只飞鸟,那是待字闺中的村姑要送给前来相亲的新女婿的。

霜降时节,姐姐会推着架子车把大头菜、胡萝卜拉到河边,洗了腌花菜。我跟弟弟跟在她们后面,乡间的土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落叶,踩在落叶上软软的。

我好怀念那些温馨岁月啊。女娃们摘了野果子串成串,挂在脖子上跳格子,抑或围成圈玩石子、丢沙包、跳皮筋、踢毽子。男娃们抽陀螺或骑在毛驴上吹柳笛,去巷子里滚铁环……

我还想起寒露时节,踩着朦胧的月色去收割后的田地里偷蚕豆捆子。点燃一捆蚕豆,目光焦灼地等待蚕豆嘎嘣爆响,最后借着火光和月光从灰烬里抢着拨拉烤熟的蚕豆。烧焦的蚕豆装满了衣兜,爬在被窝里咀嚼,好香啊。隔三岔五,母亲还会掏出炕洞里的草木灰给我们烤蚕豆,嘎嘣脆。还有挂在屋檐下的一串串糖萝卜干,那是我们最爱的小吃……

思绪慢慢回到庭院中,一轮满月悬挂碧空,一场霜露将各种花卉浸染,我和古人在诗词中邂逅,在月光下对酌。醉意朦胧中,我们浸透了芬芳的文字婉约成了一株绰约的秋草,满腔的情怀氤氲在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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