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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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南边,有一形似小山的坡地,名叫花坡。

起初并没有觉得这名字有什么奇特之处,因为在家乡的田野里,这样的名字很多,如桦树滩、直沟梁、边墙湾等等,大家都这么叫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如果深究这些名字,顿觉大有来处,每个名字深处,都隐藏着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比如花坡,细细琢磨,颇有意境,更重要的是她的形状令人拍手称绝。

花坡其实是一座小山峰的北坡,垂直高度约两百米,山际呈现一轮饱满圆润的弧线,最高点为一凸起的大土墩,左右对称,在南面拉脊山黛青色背景的衬托下,犹如一只硕大的女性乳房,敦实地矗立在村子南面五六公里的地方。只要站在老家屋顶,便能透过村庄枝叶婆娑的树梢和依稀的烟岚,看到花坡浑圆而挺拔的美丽轮廓,看到花坡最上面特立独行的乳头昂首向天,正在骄傲地注视着脚下这片炊烟笼罩下的村庄。

花坡山脚至坡顶三分之二的地方,是田地,应该说这些田地的来历要比花坡的名字晚得多,这些田地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由省城好多单位联合开垦而成,至上世纪八十年代,条块分割,一块块被分到了不同的农家。花坡根部是品种不同的田地,以油菜、燕麦、青稞、豌豆居多,五彩缤纷,顶端是未开垦的坡地,夏季仍开满野杜鹃、金露梅、银露梅等野花,如冰丝绒罩,只不过随季节变换着颜色。

花坡的名副其实,是新世纪开始的时候,这里实行退耕还林还草,田地从上往下慢慢退缩,金露梅、银露梅、野杜鹃等各种野花重新盛开在花坡上。

今天,我们走进花坡,沉浸在山野自然浪漫的造化之中,我们会被花坡后面的背景所震撼。花坡背面是有名的大南川小马鸡沟峡,峡口壁立千仞,两座山峰拔地而起,连绵不断的是声名更加显赫的祁连山支脉拉脊山南川段,猴儿岭、尖石山、青阳山、拉摩磊等山峰手挽手共同组成西宁的南端屏障。明朝时期,在这些大山中间的峡口修建了很多军事设施,阻挡了青海湖地区“海寇”骚扰的马蹄。花坡巨乳一样的乳头其实是一座倒塌的烽火台,花坡背面,有一道横穿半山腰的沟壑从远处一路逶迤,蜿蜒而去,这就是明代庆隆六年(1572年)至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间修筑的西宁卫边墙南川段的一部分,在小马鸡沟峡东山上开凿深沟,称为壕沟,花坡背后烽火台下面有个山湾至今还保留着边墙湾的名字。

边墙,东起互助柏木峡,经大通,过娘娘山,西南至湟中上新庄加牙滩,跨南川闇门,进入小马鸡沟峡,至贵德峡口小石门为止,平地夯筑墙体,逢山开挖壕沟,遇河设置水榨,从三面围拱着西宁城。2008年,这些不起眼的边墙、壕沟从国家层面被认定为明长城,纳入到中国明长城序列,树碑标识。湟中县博物馆一位工作人员在边墙湾等地调查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贵德峡口东面三百多米的石壁上至今还保留着修筑长城时的“督工题记”,记载了当时修筑长城时部分部族承建长城长度的信息。“督工题记”在青海境内尚属首次发现,弥足珍贵。眼前的花坡,背后还隐藏着这样不平凡的经历。

早年,收获过庄稼,人们为了预备来年的春播肥料,在花坡烧灰是最常见的。

下过一场秋雨,地里不再泥泞的时候,父亲驾着生产队的马车,牵着一头瘸骡,去花坡“踏灰”,马车后面跟着小马驹,小家伙虽已断奶,还是恋恋不舍地跟着。父亲在花坡一个凹下去的地方停下来,这里是灰场子,年年在这里烧灰,然后把灰土背出去,撒在周围很远的地方,这里逐渐形成一个圆形、凹陷的痕迹。父亲牵着长长的缰绳,站在灰场子的圆心部位,瘸骡和骒马在灰场子转起圆圈来,蹄声伴随着父亲的吆喝声,像击鼓一样敲打着地面,一圈又一圈。小马驹也跟在后面,不时昂起头来打着响鼻抗议,但它生怕跟丢了,时紧时慢,转了一圈又一圈。中间有几次休息,父亲从车上拿出草料,让它们吃,吃一会儿,又开始工作,直到蹄印叠满灰场子,使整个地面变得又平又硬为止。

然后要赶在封冻前挖灰。一般有两人用铁锹并列挖,挖起一大块土块,直到簸箕大的土块立满灰场。晾晒一段时间,还要把硕大的土块翻过来,直到内外干饧。接着是抬灰,烧灰,打灰,背灰,撒灰等活儿,一直忙到春播前。通过泥土的搬运,完成粮食的种植。曾经的灰场像膏药一样贴在花坡的田野里,每一大块地里都有一两个灰场子。那时候,村人不知有化肥一说,都寄希望于烧野灰。烧灰也是考验一个老农技艺的地方,有人一辈子都烧不好野灰。有人烧灰如玩游戏一样,顺便还抓一只瞎老鼠,把皮剥成皮袋,在里面填上青稞炒面,埋在烧红的灰土里,一会儿工夫,取出来,油津津,香喷喷,在那缺少油水的年月,无疑是一顿美餐了。

劳作的人们准备加腰食(加餐),以补充体力,干粮加泉水。在花坡半山腰就有一眼泉水,人们叫花坡泉,过去灌就是了。小时候去花坡割草、背草,或给在田里拔草的母亲送饭,或和小伙伴去坡地上玩,很多次去过花坡,每次去花坡必去花坡泉。泉在半山腰,从我家的地走过去,有好一段路,但我们不嫌累,顺着踩出来的羊肠小路走,总会找到花坡泉。泉水不大,从草皮下的石缝里汩汩流出,形成一个一米见方的小潭,清澈见底,多余的水溢出小潭,扯出一条小沟流了下去。

我每次去花坡泉,都要用手掬口水喝,清冽甘甜。其实我们有时候是带着任务去的,就是给田里劳作的父母亲灌一玻璃瓶泉水,他们用泉水就着干粮吃口中午饭。到现在,我觉得花坡泉的水挺神奇,无论大人小孩怎样喝,从来不闹肚子。母亲经常说,这是一眼神泉,泉水特干净,如果在泉儿头洗衣服撒尿啥的,会脏了泉水,泉水就会干涸掉,还得由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出面,给泉神披红挂彩、焚香祷告,之后泉水才会重新流出来。

离花坡泉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羊圈,依坡夯筑土墙,四方四正,里面盖有几间简易的木头房子,土崖下有羊圈,木栅栏门,里面有长木槽,是加料用的。羊圈紧靠土崖有几样好处,暖和,便于取土垫圈。简陋的屋子里,里面有一爿土炕,土炕对面有一座土锅灶,配有一个黑黝黝的破风箱,油盐酱醋皆装在空酒瓶子里,有的摆在锅台上面,有的吊在柱子上,灶膛前面有堆积的羊粪块。如果到这里,你可以喝到牛血一样的野薄荷荆芥青盐熬茶。羊场的木栅栏门永远不会上锁,附近劳动的人们经常去羊圈烧茶喝。

这羊圈是村里第六生产队的集体羊场,牧羊人白天赶着羊群出门,到花坡顶上散放,晚上再赶回羊圈,风雨无阻。他们拿的是生产队最高的工分,那时候生产队放羊的差事也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差事。包产到户后,羊分到各家各户,羊圈的房子也拉倒分光了,羊圈渐渐废弃,经过长期的风蚀雨淋,院墙倒塌,终成一片废墟。

只是花坡泉依旧旺盛。泉水四周的田地早已退耕,但补种了好多遍的林子始终没有长起来,好在杂草迅速蔓延开来,很快覆盖了黑褐色的地皮,各种野花在夏季里也竞相开放,像卯足了劲要对得起花坡这个名字似的。

就在花坡的名字在我的记忆中隐藏起来,快要被遗忘的时候,回到老家,听说了这样一件事:一位妇女到花坡下面的地里去拔草,临近中午的时候,她到地边的犁沟里去方便,猛地一抬头,一眼看见前面不远的草丛中,站着一匹狼,狼抿着耳朵,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的脑子里突然像断了电一样,一片空白,她睁大眼睛漠然地瞪着狼,对峙了大约半个小时,那匹狼突然转过身,夹着尾巴向远处奔跑而去。

家里人找到那位拔草妇女,已是月上柳梢的时候。她瘫软在犁沟里一直没有起来,嘴里不住地自言自语:“狼——狼——”女人回家休息了半年,才恢复了元气。

花坡仅有的几块地也渐渐被撂荒,村人嫌花坡的地不肥,杂草野花成群结队围攻日渐萎缩的庄稼地,秋天得不到好收成;人们嫌去花坡的路远,山路难走;人们嫌花坡越来越野,野到开始有野兽出没……

花坡,无论你的身上承载过多少往事,你还是你,你的声名,你的形体,依然如故。在你完成了人们索求的时候,你以母性的慈悲敞开了胸怀;在你被人们逐渐遗弃的时候,你的野性,你的随性,依然如故。

风吹过花坡上摇曳的野花,母亲般的花坡是否还在追忆着风云变幻的往昔风景?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