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雍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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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红色主色调的建筑物在浓雾的渲染下,有着宾得相机拍出照片的油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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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雍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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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雍的San Mao Sahara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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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拥抱了彼此,也开心地一起合了好几张照片。我们是接纳彼此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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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干瘦,却用指甲花仔细地染过指甲。无法沟通,她说一句,我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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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掌果充满了籽,偏黄,像百香果,但是不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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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很大很豪华,装饰以绿色为主,不大的餐厅里却只有我们两个客人。

对于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是什么让你忽然就心生向往,萌发去那里“浪一浪”的欲望?反正我通常是被朋友圈激发的。

虽然我很清楚照片即“照骗”。好看的风光照片通常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光线、特定的角度下产生的,更别提朋友圈的照片都有高强度滤镜加持。清楚是清楚,明白是明白,可是挡不住下面疯狂点赞和毫无节制的吹捧啊,毕竟这么赤裸裸的虚荣,谁不想要呢?

就像一秒钟爱上一个人一样奇妙,比如几年前我姐就发了张加德满都的照片,确实只用了一秒钟就惹得我超级想去尼泊尔走一走。和那几年的风向不同,对于从南麓登珠峰啥的我完全没兴趣,也没那体格。我就是单纯想在加德满都溜达溜达,同角度拍张照片,然后假装云淡风轻地发在朋友圈,再假装淡定地等点赞和各种羡慕嫉妒恨。

和恋爱同理,爱上一个人的瞬间,倘若没赶上好时机也没有好身家,导致没能及时下手,那么若干年以后有人在酒桌上提起这事,我肯定得激烈否认,因为确实自己都完全想不起还有这码子事情了。汪峰的那首《加德满都的风铃》我在办公室电脑上单曲循环了一个星期后,我姐那张照片的影响力也就衰减为零了。朋友们说得对,尼泊尔那鬼地方又脏又乱,干啥去?!后来不是还地震了嘛,重建的新城有啥子看头嘛?!不去了!不去了!

想去阿雍也是因为一张照片,在哪个公众号里看到的,忘了。反正就是一个姑娘站在阿雍三毛故居门前文艺而嘚瑟地笑着。文字描述里还嘚瑟了她那个指哪儿打哪儿、驾车由北至南穿越大半个摩洛哥带她来到阿雍的男朋友。对此,我很是眼热,不过仅限于对那张超级嘚瑟的照片。毕竟荷尔蒙不在线,对于同款的男朋友我确乎不眼热。但是那张照片,我强烈预感到会引爆朋友圈——如果换成是我站在那儿的话。

这一次的一眼千年赶上了好时机——旅游APP已经照顾到了这种小众需求,也赶上了好身家——我的英语从扫盲班毕业了。想要红遍百十来号人容量朋友圈的欲望瞬间熊熊燃烧——想想看,那是一个被刻进很多人青春记忆的地方,一个军事争议的地方,一个众所周知的地方,却不怎么容易到达的地方!

事实证明以上所有都是我想多了,特别是最后一条。实际情况是只要你不心疼机票钱和几天时间花在一个类似于青海省尖扎县那样的少数民族聚集的小镇上,那么一切都简单到50个字就能完成描述:乘飞机从北京途经迪拜到达卡萨布兰卡,随后转机抵达阿雍,落地后在机场打车前往提前订好的酒店,返程相同。

可能是少见多怪,50字就能完成描述的行程,成了我迄今最漫长的一天。不是因为悲伤或者难熬造成的心理错觉的漫长,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漫长。北京登机的时间是11月3日晚上11时40分,黑漆漆中起飞,黑漆漆中飞行,黑漆漆中降落,无法感知的外界如同一直关着的手机。没有空间的移动,没有时间的流逝或回转,嗡嗡声包围着的飞行器似乎悬浮在某个空间和时间的缝隙里。一切都与曾经停留过的世界无关,所有的听觉、视觉、感觉困顿麻木,又敏锐地在等待所有的时空都从某个细微处忽然倾泻而入。

8个小时过去了。在迪拜转机,打开手机显示的时间是11月4日凌晨4时30分,我活生生熬过去的8个小时,凭空消失了4个小时。又用了8个小时从迪拜飞到卡萨布兰卡,落地开机后发现又消失了4个小时。等到在阿雍机场落地后,时间又回来了1个小时。总之我在这个忽长忽短的一天里飞了18个小时,吃了5顿飞机餐。困顿得随时会陷入昏迷,又清醒得两眼冒光,看看时间,却不过是晚上8时。

混乱的生物钟把我叫醒时,是11月5日早上5时,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每个文艺大妈年轻时都曾读到过的一个地名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是不是应该起来晒个朋友圈,掰着指头一算,祖国人民都应该在最深的梦中,我就是发张裸照也肯定不会有人搭理我,遂继续躺着。熬到天光亮起来的时候,推开窗子看到浓浓的雾气填满了所有的目光所及。

在缤客上订酒店的时候,看到有评论说酒店对面就是汽车站,非常好找。砖红色主色调的建筑物在浓雾的渲染下,有着宾得相机拍出照片的油润感。倘若发出照片去,应该没有人会认为这里是撒哈拉。我们都被想象力限制了思考力,以为在阿雍所有的脚印都应该踩在滚烫的沙子上。汽车站不算大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大巴车,阿拉伯装扮的当地人三三两两。其实像极了某个清晨,我在李家峡电站宿舍醒来,透过窗子查看是否有进城的长途车。

我们是11月4日下午5时20分抵达阿雍的。机场极小,没有廊桥、没有摆渡车、没有穿梭机。一出机场,我正琢磨着怎么跟出租车司机说清楚酒店地址,脸膛黑漆漆的当地人就已经凑上来了,问:“taxi?taxi?”看我们在犹豫,那些黑乎乎的人忽然从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声音:“伞帽?伞帽?”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听出来是在说:“三毛”,也一下想起攻略里有说当地人看到亚洲面孔的人都会问是不是来找三毛。既然瞬间就被人看穿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讲了价格后,迅速钻到车里。我和权芳的两只行李箱,一只箱子勉强塞在后备厢,另一只则需要放下后备厢的隔板,塞在隔板与玻璃窗之间,被狠狠摔下来的后备厢门到底也还是没关严实。每辆出租车的司机位置车门都没有玻璃,用半块纸板用胶带固定在本应是上半块玻璃的位置上,好歹挡住点太阳。我想着是不是也应该用胶带把后备厢固定一下。

就这样一路飙车,似乎也就跑了几公里的样子,很快就来到了San Mao Sahara酒店前。说是酒店,其实就是个很小的饭店,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子在前台,沟通起来还是困难。经历了一路的艰难沟通,我其实没那么自卑了,困难的沟通并不是我单方面英语差造成的。状态放松之下就用各种表达,连比带划,各种形容。

雾气散去后,我和权芳也就整装待发了。加上原本就内置好的,我的手机上有7种地图,全都是出来之前,各种道听途说后,七七八八下载的。因为很多都只能在境外使用,也没办法提前验证到底该用哪个,删哪个,只好全留着。

临出门前决定用探图离线地图,因为只有它特意标注了“三毛故居”。下到一楼路过酒店前台时,我想起有缤客上的酒店点评里有客人留言说这家酒店为了吸引中国游客特意更换了店名,“San Mao Sahara”直译过来就是“三毛撒哈拉”了,离三毛故居很近,前台也有很多关于三毛的资料可以索要。我觉得不过5分钟的路程,又得跟前台一番吃力沟通,算了不要了。

当然,你猜到了,我为我的盲目自信付出了代价。地图上显示到达目的地的距离从一两百米变成了一两公里,在重新变回一两百米后,我看到自己在地图上画了个待闭合的圈儿。地图导航的出行方式,默认的是驾车,而我忘记改成步行了。

没有改出行方式,那是我自己坑自己。可是探图地图,作为一款导航APP,你坑我算怎么回事呢?你非得让我往墙里走,是怎么个意思?往墙里走也就算了,你非得说我就在目的地附近,而我怎么也无法靠近目的地,又是怎么个意思?特别是让我围着幢不是政府机构就一定是军事机构的建筑周围,低着头盯着手机念念有词地转。看不到吗?有个制服男已经注意到我了。

几圈之后,制服男看不下去了,招手让我们过去。可惜制服男也听不懂我的中国英语,就把包袱推给了另一个年轻的制服男。年轻的制服男以高度的责任心耐心听了我憋出来的单词,也认真观看了我的肢体表演后,表示让我们跟着他走。

走了二十来米,一转角,他的手臂一扬,我以为一切迎刃而解了。年轻制服男说:“那里经常有中国人,你们去问问吧。”指尖的尽头是一家酒店。

我其实一直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我这是干啥来了?当权芳说我们那就到酒店去问问吧,我态度有点儿抵触,说你拿着翻译机去问吧。想想看,两个中国女人飞行千里,在这个脏乎乎的小镇上,四处打问一个台湾女人43年前在此地的家庭住址,这场景太傻了。哲学,我没想明白;地址,权芳也没问明白。其实可以返回酒店去要地图,或者索性赖皮让前台小哥带路。只是心有不甘,却也没有方向,就只能瞎晃悠了。

阳光明晃晃地刺眼,这一带的建筑物主色调换成了黄色,沙漠的黄色。大多是两到三层的小楼,连成一排一排,像是特意规划出来的企业宿舍区,但是显然没有围墙,墙根处普遍肮脏,每家门旁都是青灰色的电路箱。所有的一切都和那个嘚瑟姑娘照片里一样,又显然不是那一处所在。门,大多是关着的,看不出是否还有人居住。

一家开着的杂货铺,一条稍显偏僻的小巷道,一个身材胖大的当地大妈洗着衣服,和我那些年走过的在高山峡谷电站间衍生的小镇何其相似。生活具体到每个个体的人,何其相似。

我看到权芳去搭讪胖大妈。一个愿意表达的人,一个有意愿和陌生人聊天的人,多么令人羡慕。特别是她竟然问对了人,这位胖大妈显然在激动地表示,她知道我们寻找的那个台湾女人的家。

几番沟通之下,我们互相谁也没听懂谁的话。但显然,三毛故居并不在附近,又难于描述。僵持片刻后,大妈擦了擦手,找了把锁子,竟然把门锁了。几步跨到对面,猛砸对方的门,砸出来了一个大爷,叽哩呱啦一通之后,大爷消失了,又很快回来,开着辆车。大妈手一挥,上车!

啊!又是关门歇业,又是专车,我们这得付人家多少小费啊。也就是几个转弯而已,到了。大妈亲自把我们拉到三毛家门前,亲自指给我们那个被中国人广泛打卡的电表盘。我赶紧拿出了准备好的小费,然而被拒绝了。

可是她并没有拒绝我的拥抱。我说:“我还想和你一起拍张照片,因为我想感谢你。”她并不知道我非常不习惯和人的肢体接触,特别是陌生人。而我是知道的,当地一般上点岁数的人非常忌讳拍照。可是,我们拥抱了彼此,也开心地一起合了好几张照片。我们是接纳彼此的吧。

和大妈大爷挥手告别后,我和权芳就开始在那个门前花式摆拍。第一时间把热腾腾的打卡照发到了朋友圈,而且是少有的九宫格。然后以分钟为单位查看是否有人点赞,有人留言。然而,我的朋友圈显然不给力啊,我也并没有瞬间爆红。大概,大家都奇怪我为啥要跟一个电表盘合影,莫名其妙啊!飞行千里的朝拜打卡至此结束,在朋友圈里无波无澜。

太阳晒得厉害,路旁的疑似三角梅恣意地怒放着,手机却没电了。我们决定暂时先回酒店休息后,再寻找下一个朝拜打卡地点——国家饭店。回来后,权芳一直在睡,我用iPad写了点日记。窗户开着,固定不住,窗扇随着风猛烈地开合,没打扰到我写字,也没惊醒梦中人。

下午5时,太阳缓和了些,我们出门前,打算在前台要地图。前台的姑娘在做礼拜,我们知趣地找了个沙发坐下来等。没多久,姑娘微笑着过来,我要了三毛地图。我对国家饭店没多大热情,权芳还是很想去,那么就走吧。有了地图,这次果真用了5分钟不到,熟门熟路地再次经过了三毛故居。

按照地图,国家酒店不好找,顺着导航却顺利找到了。6点多到的门口,被告知7点20餐厅开始营业,在小镇上溜溜 达达消磨了这一个多小时,终于得以进入。酒店很大很豪华,装饰以绿色为主,不大的餐厅里却只有我们两个客人。菜单上的英文和法文,导致我们只认识大类别,具体菜品只能靠猜。在这里我和权芳算是吃了顿正经饭,当地人应该是并不怎么外出就餐的,特别是女人。感谢祖国的老坛酸菜面,熬过了在阿雍没饭可吃的两天时间。

起身回酒店时,天已经黑了,一路遇到的都是烤肉店和酒吧,里面坐着的都是一色的男人。一路有人用汉语和我们打招呼,绕来绕去后发现,其实离酒店很近,毕竟小镇本身就不大嘛。

6号下午6时55分,飞机平稳地升到了阿雍上空,我们将返回卡萨布兰卡,开始常规的游客路线。其实早上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于是决定用来睡觉。一早上睡醒,中午十一点拖着行李箱退房。行李存放在前台后,顶着烈日在小镇随性穿大街走小巷,经过一个水果摊五六步后又神经病一样地折返回去。

看到又回来的我们,摊主主动剥开了两个在卖的仙人掌果让我们试吃。同时开始剥第三个,被我制止了。在自制的秤上称了后,我们付了10迪拉姆。很好吃,水分很多,甜味适中的仙人掌果,充满了籽,偏黄,像百香果,但是不酸。

转过几个转角后,我们选择在一个街角花园坐下休息,一个满脸布满皱纹,应该有八九十岁的老太太招呼我们过去,分享了她的纸壳子给我们坐。作为回报,我递给她仙人掌果。她的手干瘦,却用指甲花仔细地染过指甲。无法沟通,她说一句,我笑一下。

阿雍机场极小,进来后右边办登机手续,左边卫生间,前方安检。登机牌上没有登机门信息,过了安检,一间房子里坐着所有这班飞机的乘客。唯一开着的门就是登机口了,所有人排队出门步行20米直接上机。

飞机升空后,亮起灯光的阿雍小镇呈现出长方形。透过舷窗看到落日之下一半海水一半沙漠。好多年了,如果天气晴好,当落日落到龙羊峡小镇的时候,湖水也会拍打着岸边的碎石。

生活具体到每个个体的人,何其相似。只是有人记录了下来,大多数人并没有。

人生具体到每个个体的人,何其相似,大多数人不过跟随着命运随波逐流。后期的三毛,成为大多数人。也许自知,也许不自知,后来的她扮演着人们希望她该有的样子,留着长发,穿着破衣。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