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野马滩  (外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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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草原是如此辽阔高远,在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上,呈现的是生命的壮丽与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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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棵叫“长调”的红柳在旷野中顽强生长,在落日余晖中绽放着属于自己的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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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开始了,朝霞中的艾斯力金草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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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金落日之下,艾斯力金草原因为红柳而变得越发雄浑凛冽、壮丽奇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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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盛的果实在密林和草地深处窃窃私语,用酝酿了一个夏天的情谊表达着对远方客人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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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在戈壁荒漠中顽强生长的植物,在烈日和阳光的淬炼下,变得越发勇敢、坚韧。

车内一片欢腾笑语。此行是去野马滩参加草原诗会。

野马滩,位于柴达木盆地德令哈与希里沟之间,是一块面积不小的漫坡山环地带。当年在德令哈生活,没少听说过野马滩的名字,每每听说这一名字,总能想象到野马群奔腾呼啸尘土飞扬的磅礴景象。

马是草原的灵魂。那骏马飞驰的情景单凭猜想就能让人激情澎湃热血沸腾,可惜从来不曾亲眼目睹。那时,父亲常常去那里工作、采访,也不时会给我们讲些在野马滩的故事和趣闻。野马滩,成了我记忆深处一片充满诗意的土地。

我们到达野马滩时,正值午后。

天空是那样的湛蓝,远处的祁连山脉巍峨雄壮、连绵起伏。云彩投影在嶙峋的山崖,留下黛色的巨大的阴影,仿佛嵌在山巅的一朵朵造型各异的花朵。

虽然没有见到野马或者马群,可野马滩仍然给了我们足够的惊喜。在我的记忆中,柴达木盆地的大多数地方都呈现出荒漠或半荒漠的景观。从少年时代起,戈壁和荒漠就是我们最常见的风景。此行令人意外的是,在离德令哈市区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竟有这样一片开阔壮美的草原:金黄色的芨芨草高可没膝,有些地方甚至有半人之高。微风拂过,草尖若波浪般颤动,那旋律、节奏犹如小提琴弦音划过心尖,悠扬、自如。在挺立的草茎上,写满了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安详与毫不妥协。

一面还有夏的影子,草原上的阳光炙热而浓烈。

一面已是秋的气象:一簇簇、一丛丛芨芨草威武、雄壮,在原野上兀自挺立,在微风中呈现出秋天最美的金黄。

风缠绕着草,草连带着风。

风过处,草叶向一个方向摇曳,那风的印痕仿若流淌的旋律在大地轻轻战栗,在蓝天下摇曳、呢喃。

因为有了风的加盟,野马滩这秋天的草似乎不再像我见过的春天的草那样谦卑,那样彬彬有礼。它们看上去更自由、更欢快、也更恣肆,仿佛经过季节的洗礼,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风从草尖掠过,从我的发梢掠过,也从我的心头掠过。

金色的草原因为风的加入愈加奔放、舒展,所有的草都在摇曳,大地仿佛也在摇曳。

看呐,在风沙、烈日和时光的淬炼下,这些芨芨草已经完全没有了春日里萌芽初生时的那份柔软和娇弱,也没有夏日牧草的明媚与艳丽,它们透着一股凛冽之气、傲然之气,浑身上下沾满了尘土,却依然高高地昂起了头颅。

望着那闪着金光的草尖,感受这大自然最美的音乐,我仿佛看到少年时代那些热腾腾的欢笑和奔跑,那些嬉戏与打闹……

我熟悉这风,我嗅到了少年时在德令哈常见的那一派自由、洒脱、无拘无束的风的味道。

那些年轻的汉族、蒙古族、藏族作家、诗人们正在蒙古包前举行关于《秋天》的同题诗作,人群里不时传来朗朗的笑声。这些长年生活在牧区的人们对风早已司空见惯了吧,诗会没有因为风而有片刻停顿。

风不时把这些身着民族服装的青年男女的头发、衣帽扬起来吹起来,引来的只是一阵阵更加爽朗的笑声。他们一点也不惧怕这风,相反,倒是借助风的力量更用力地展示自己内心的飞扬与喜悦……

这些曾经骁勇善战的游牧民族的后代,此刻,在这片秋风猎猎的草原上用狂热的眼神、火热的语言以及羞涩的神情,表达着他们内心对文学无比的喜爱与敬畏。那些语言我虽然听不懂,可我,却分明感受到了他们内心的炽热,感受到了他们对诗歌水波一样的柔情与热爱……

这笑声,这场景,让我不由地想起父亲年轻时在德令哈和他的伙伴们一起创办《瀚海潮》时的激情喷涌。那时,物质条件相对匮乏,父亲比我现在还年轻吧。我的少年时光最常有的记忆片断就是父亲和他的那些文学伙伴们在家中高谈阔论以至争得面红耳赤的情景……

心变得越发温热。在这样的荒原旷野,我不仅领略了一份难得的草原之美,也触摸到了民族文化交流、碰撞的温度,感受到了那一份从来不曾中断的文学脉动。是的,在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上,诞生的却不是荒芜,从来不是。相反,那丰盈的精神之美,那需要世代相传的文脉一直都在。

风大起来,整个草原变得越发刚劲热烈,金黄的芨芨草昂着头颅在歌唱,那是气势雄浑的大合唱。

芨芨草在纵情歌舞,那高昂的气势合着诗歌的朗诵声,仿佛形成了多种乐器协同作战的交响乐。我恍若听到了万马奔腾的嘶鸣,见到了马群扬鬃奋蹄的场景……

没膝的草浪随着风势一起一伏。风,无所顾忌地在草浪间冲开一个又一个弧线形的旋涡,每一个旋涡看上去都圆润、饱满,呈露出秋日草原应有的丰腴。这是大自然最优雅的舞蹈与合唱,是草原的狂欢,是草原自己挥就的诗篇:雄浑,壮阔,不同凡响。

很偶然地,会有一两株蒲公英跃入眼帘,它们那一头密如蛛网白色长绒毛似的种子大多已被风吹向远方,如今,在几乎光秃秃的枝干上残存的少量种子正在等待更大的风。它们知道,风越大,它们走得越远;也只有走得越远,才能把草原的梦想带向更远的远方。

不远处有牦牛哞叫着,两头牦牛一长一短地应和着。这声音,仿佛合唱中掺杂着的一两声独白,又仿若协奏曲主奏与协奏之间彼此的呼应,整个乐曲于是越发迂回曲折、耐人寻味。

渐渐地,和声中糅合了大地上的一切声响与气息,这让我们更清晰地听到风从远方汇聚而来的歌唱,听到它掠过草尖时发出的呢喃与絮语,听到它在那些诗人肩头额前徘徊时所有的留恋与不舍……

芨芨草在西部雄浑又壮美的旷野中摇曳,甚至呐喊。它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对风诉说着自己内心火一般的情怀。

风一定掌握着这片草原的所有秘密吧?

它摩挲过这片草原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每一颗细小的沙砾。它和草原惺惺相惜,它为草原增添勇武和彪悍,它也愿意为草原缄默不语。

风浩浩荡荡而来,又悄无声息而去。它为草原捎来远方雪山、戈壁、落日和河流的问候,又从这里带走芨芨草、蒙古包、野牦牛和牧人的讯息。

黄昏渐渐来临,这是一天中光线最美的时刻。

似乎是为了给光线让位,风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停了。草原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那灿烂的金黄的芨芨草在阳光的映照下呈现出酒红色的光泽。这光泽,如同大自然给草叶的加冕,让整个大地都呈现出一种令人赞叹的高贵气质。

这金红色的光芒柔软又炫目,和着天边的晚霞闪烁出醉人的光彩。

归途中,同行的伙伴哼唱起那首由席慕蓉作词、乌兰托嘎作曲的《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蒙古语、汉语版的歌词一时流淌、交汇在热闹的车厢中:

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让他在天涯海角也从不能相忘/母亲总爱描摹那大河浩荡/奔流在蒙古高原我遥远的家乡/如今终于见到这辽阔大地/站在芬芳的草原上我泪落如雨/河水在传唱着祖先的祝福/保佑漂泊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啊!父亲的草原/啊!母亲的河……

车窗外,整个野马滩披上了镀金般的华美。

红柳、长调和远方

黑色的柏油路在莽莽苍苍的田野、草滩、戈壁、荒漠中向远方延伸。

天是那样蓝,蓝得澄澈,蓝得透明,蓝得让人心生醉意。

这是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都兰县。都兰,蒙古语,意为“温暖”。公元四至七世纪,这里曾是吐谷浑王朝的领地。吐谷浑王朝纵横捭阖的历史和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在这片土地上镌刻着深深的印痕。

这里也曾是南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从热水吐蕃大墓出土的丝绸不仅式样繁多,而且精美绝伦。我曾在画册中见识过一片含绶鸟织锦丝绸品,那绚烂的色泽、华丽的线条,加上纹饰中传递出的繁复而神秘的异域信息,实在令人过目难忘。都兰,也因此在记忆中幽远、深邃,闪着岁月沉淀之后那一份轻盈灵动却又厚重磅礴的光华与柔美……

就是在这样的沉思与怀想中,我遇到了那片红柳。

那片红柳生长在都兰县宗加镇的艾斯力金草原,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青海蒙古长调音乐”的传承人、蒙古族歌手国卫的家门口。国卫和他的家人还为其中一棵在旷野中单独生长的红柳取名“长调”。

那天,一到国卫家,我们就仿佛进入了色彩的幻境。到处是大片大片油画般的绚烂:三四顶洁白的蒙古包散落在辽阔的原野,澄澈的天空瓦蓝瓦蓝;粗壮劲拔的红柳枝干是那样苍灰,顶端细软的枝条却又红得耀眼;那结满了褐红色、紫红色果实的野生白刺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彩;远处,是金黄灿烂的芨芨草和洁白的芦苇絮迎风摇曳;更远处,则是终年积雪连绵不绝的昆仑山……

空气是那样清新,到处充满了浆果、野草的气息。那是一种大自然最纯朴的味道,也是身居闹市的我们暌违已久的味道。

国卫的家人热情地为我们斟上奶茶,滚烫的奶茶上还放着新鲜酥油,奶香、茶香、酥油香混合弥散出大草原才有的醇厚和芳香。

国卫家的蒙古包右侧是一大片面积上千亩的原始红柳林。远远看去,红柳密密匝匝,如火如荼。那一簇簇在干旱与荒寂中顽强生长的植物仿佛一团团燃烧的生命。

这些红柳大多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它们斑驳遒劲,粗壮的根系祼露在地表,灰褐色的枝干向大地蓬勃着,向天空呐喊着。那古朴的枝枝杈杈相互交错、千姿百态,仿佛要把岁月所有的悲欢都尽情地展露给我们。

走近了,你会发现这些红柳结着伴拉着手,相互抚慰支撑,任阳光倾洒其间,留下细碎飘忽的影子。

林地长满了歪斜而又茂盛的杂草,将所有通向密林深处的道路都遮盖得严严实实。

这些红柳历经岁月洗礼,早已不同于我们常见的红柳,植株最大的有9米来高,粗壮的竟需两人合抱。它们盘根错节,让人无法分辨那裸露在地表的根须到底是哪一株红柳的,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干哪里是根。它们的根扎入土地二三十米,才在这干旱盐渍的土地上繁育出一片又一片浓阴。

这些在戈壁荒漠长得郁郁葱葱的红柳,生命力是这样顽强,它们和所有柴达木的开拓者、建设者一样,也有过在这片土地上努力适应的过程吧?几百年的雨打风吹,它们承受了多少艰辛和考验,才在这曾经的不毛之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片领地。

那一份勇敢、坚韧和无以言表的雄性的力量征服了我,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黏稠的悲壮或者豪迈感要喷涌而出。

我抚摸着红柳那粗硬干涩的树干,它用细瘦而又柔软的枝条轻轻回应着我。这刚与柔的完美结合让我不能不再一次惊叹造物主的神奇。

走进林中,才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植物迷宫,或者是写满故事和寓言的神秘国度:大地上到处有结实的孢子,到处有即将崩裂逃亡的种子,到处是干燥、卷曲却又富有韧性的枝条,到处是翻滚、旋转而又充满动感的叶片……瞧,铃铛草挂满了成串的薄得透亮的“铃铛”;朴实无华的骆驼蓬也在一簇簇、一丛丛地争奇斗妍;芨芨草随风歌舞,像是风尘仆仆地要去赶赴一个约会……低矮的植物纠缠在地表,相互窃窃私语;繁盛的果实却隐在密林和草地深处,缄默不语,仿佛是在酝酿一个又一个秘密。

脚下是板结、干硬、泛着盐花的盐碱地,红柳、芦苇、白刺和这众多的低矮植物却硬是在这盐碱地上顽强地生长着,从大地深处攫取水分,开拓出这样一个蓬勃的世界,让大地变得如此色彩缤纷,让这偏远荒凉的土地洋溢出如此生气勃勃又如此兴味盎然的生命律动。

我们来得不巧,长调歌手国卫去省城参加演出了。作为“全国十大蒙古语原生态歌手”之一的国卫早已成为这方土地的传奇人物,他用天籁般的歌声演绎着这片土地的丰饶与美丽,也用其歌声吸引着更多的人来这里探寻艺术之美与自然之美。

一想到这些红柳每天都能听到国卫悠长、纯净而又浑厚的蒙古长调,我越发感觉它们身上充满灵气,每一条枝丫每一片叶子仿佛都跳荡着音符。尤其是那别具一格的“长调”,在荒原旷野独自绽放着属于自己的璀璨,那孤寂的光晕使它看上去更加优雅、从容,也更加卓尔不群。不禁想起中学时代读过的席慕蓉的《孤独的树》:“于是,那棵树才能永远长在那里,虽然孤独,却葆有了那一身璀璨的来自天上的金黄。又有哪一种来自天上的宠遇,不会在这人世间觉得孤独呢?”

国卫和他的家人给这株红柳起名“长调”,分明也是希望蒙古长调能像这株红柳一样,把根扎得很深很深,从而焕发出永久的生命力吧。

当晚霞透过厚厚的云层散发出橘红色的光芒,那暖暖的金色照耀着整个艾斯力金草原时,这一棵孤独的红柳和远处那些莽莽苍苍的红柳林都灿若云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熔金落日之下,艾斯力金草原因为红柳而变得越发雄浑凛冽、壮丽奇谲。我们徜徉在密林深处,久久不愿离去。我知道,那些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烽烟战火早已远去,可那强悍、勇武的英雄血性却始终绵亘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世代相传。

那天,我们住在了长调歌手国卫待客的蒙古包里。

夜晚降临,草原一片寂静。蒙古包里人声鼎沸,但只要掀开门帘来到旷野,便是一片阒寂。无边的黑暗包裹着你,那样的漆黑是没到过草原的人无法想象的。

也就是在那天夜晚,在那片红柳林边,我看到了很多年没有见过的满天繁星。

那静谧而深邃的星空仿佛和大地融为一体,碎银似的星星在天幕上数不胜数,银河般地倾泻着、散落着。那份绚烂和辉煌让人惊诧也让人感动,更让人心生虔敬。

我的内心一片澄净。

虽然是第一次去艾斯力金草原,但我知道,这红柳生长的地方,这星星繁密的地方,就是如我一样在戈壁长大的孩子心中永远的家园!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