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靠近那片青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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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青稞,我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

首先,我出生地的地名里含有青稞之意。但一直以来,在我所看到的资料中,我的出生地由蒙古语译为“西南的庄稼地”,我想,译者没有译为“西南的青稞地”或许是以大局为出发点的,毕竟,那里的庄稼地里还生长着其他农作物。但我总觉得,青稞有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气场,让人心生向往。

我出生地的地名里有“青稞”之意,是懂蒙古文的母亲告诉我的。要不是母亲告诉我,也许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与青稞有这么深的渊源。

生长在这里的青稞,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从青稞在盐碱地上冒出孱弱的幼苗开始,它就要经受住恶劣环境对它的考验。强劲的大黄风刮得天昏地暗,人都好好站不稳,可青稞扎进土中的根须使劲儿攥住大地的手,在大黄风震耳欲聋的伴奏声中狂舞,直到大黄风精疲力竭地退去。这个壮观的场景,至今还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时常纳闷,我在这个城市已经居住了二十年,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梦到过这个城市,是因为这个城市离灿烂的青稞地太远了吗?

我生长的地方既然有青稞生长,那就少不了食用青稞。小时候,青稞是我们最喜欢吃的食物。在常年干旱、多风、少雨的盐碱地上,无论青稞有着多么顽强的生命力,但青稞的产量还是有些低,但这不影响我们对青稞的热爱。青稞的生长期短,它先于小麦成熟。每到青稞的生长渐入佳境,正在灌浆的麦穗儿一天比一天饱满,没有任何零食的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垂涎欲滴的口水了,他们趁挖猪菜的时候走进青稞地,把依旧碧绿的青稞从麦穗的第一个骨节处折断,把青稞麦穗捆扎成一小把,点着干枯的辣酱草,把麦穗放在火上反复翻转多次,然后迫不及待地把烧得黑乎乎的青稞放入掌心一边揉搓一边使劲儿吹气,让青稞在两手之间翻转,等吹尽麦衣,便把胖嘟嘟的青稞粒塞入口中大口朵颐起来,顿时,青稞的香味和幸福的喜悦溢满了小小的村庄,让他们觉得火烧青稞是人间少有的美味。咀嚼青稞时的知足和惬意,也成为我念念不忘的美事。大人们的吃法和小孩子的吃法不同,大人们将青稞的麦秆用镰刀割断后捆扎成小把,再用剪刀剪去麦芒放入锅中煮熟,我们叫“焜”青稞,有时候在地里,也会将青稞穗放入烧水壶中煮,煮熟后大家坐在地边上边揉边吃,浑身的疲乏顿时减轻了许多。

吃完青稞,望着抹得满脸黑灰的伙伴们,互相取笑也成为一种我们娱乐的方式。在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中我们迎来丰收的季节。拣拾青稞穗和收割青稞要比小麦折磨人,这也应了“好事多磨”那句古话。青稞的麦穗上长有细长的麦芒,青稞成熟时,也是它“锋芒毕露”的时刻,我最怕青稞的麦芒扎手了,但怕归怕,青稞还是要收割,麦穗儿还是要拣拾的。但收割稀疏、低矮的青稞节省了我们的不少体力,这又是在忙碌疲乏的收割季的一点儿欣慰,等把青稞捆子拉到打碾场上,我们离吃上新炒面的希望又近了一步。

牧区的青稞炒面和汉族地区的炒面有所不同。汉族地区的炒面,是由磨好的面粉炒制的。我生长的地方属于牧区,青稞炒面首先要经过筛选、炒制,再用石磨磨成粉。小时候,我最喜欢看大人们炒青稞,只要点着炒青稞的火,把一口大铁锅放上去,柴达木盆地再阴冷的风也会变得温和起来。最让我感到神奇的是,在大铁锅里放入青稞之前,先要把放入锅中的沙子炒烫,然后放入青稞翻炒,看到青稞爆出焦黄色的花朵时倒入铁筛子将沙子筛除,如此反复。而此时的青稞被我们称作“麻麦”,抓一把麻麦放进口中,青稞特有的麦香萦绕在唇齿间,荒凉萧瑟的戈壁滩在那一瞬间也变得仁厚美好起来。

大人们炒的青稞不仅酥脆还香甜可口,我们小孩子有些不相信那是沙子的功劳,就不用沙子直接把青稞放入铁锅中炒,但炒出来的青稞又僵又硬,一点儿都不好吃,经过炒青稞这件事,我彻底被劳动人民的智慧所折服。接下来,每天早上,父亲就可以为我们拌炒面吃了。我们所说的拌炒面,就是藏族和蒙古族的糌粑。拌炒面必须要有酥油、茯茶和盐熬制的茶水,如果用白开水,那味道就会逊色许多。父亲拌的炒面特别好吃,这是村庄的人公认的,那时候,觉得父亲拌炒面的手艺好,但现在想来,父亲把拌炒面当作了爱我们、爱这个尘世的一种情怀,它哪能不多出一份爱的况味呢!

然而,父辈们对青稞的感情却是一言难尽。生长在湟水谷地的父母,就没有我们那么幸运了。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能吃上青稞已经很不错了。但是青稞是杂粮,吃多了没有油水的青稞面就会引起腹胀反酸。母亲说,在那个年代,他们早晨吃洋芋,中午吃青稞面馍馍,晚上吃用青稞面擀成的一种叫作“破布衫”的面片。因为青稞面没有小麦粉筋道,很难擀成光滑完整的薄片儿,而且非常容易擀破,揪出的面片儿也不会像小麦面片儿那么整齐方正,就像一片片破布烂衫,所以就将人们常吃的青稞面片儿汤叫作“破布衫”。母亲说,她听见青稞面这几个字,嘴里就会泛起一股酸水。让我记忆犹新的是,有时候我们回湟水谷地的老家去,亲戚们却不给我吃青稞面,有一次在二姑家,我发现他们在吃一种叫作“砖包城”的馍馍,而给我们吃的是白面花卷。我非要吃“砖包城”,吓得二姑忙说给远路上的亲戚怎么能吃黑面馍馍呢,那样会慢待了你们。不管二姑怎么说,我就是要吃“砖包城”,二姑见我吃得津津有味,也只好作罢。 “砖包城”馍馍,是由白面和青稞面蒸制的,外层为白面,内层为青稞面。将充分发酵的白面和青稞面擀开分别浇上少许清油或胡麻油,撒上炒熟碾碎的胡麻籽,叠卷为一体再切成节,蒸熟即成。因为外形看起来像土筑砖砌的城墙,所以称之为“砖包城”。我把从姑姑家带回的胡麻籽放进白面里如法炮制,却没有 “砖包城”好吃,母亲说,胡麻籽只有和青稞面在一起,才能散发出那种既独特又浓郁的香味。是啊,胡麻和青稞是天生的一对,这仿佛是神灵安排的,我乱点鸳鸯谱,没有了心领神会,它们自然是有所保留了。

饮食文化的积淀无不浸润着各民族文化的精神意蕴。都说中国文化就是吃的文化,我深以为然。青稞文化的形成,是各族群众智慧的结晶。就在前一阵子,四妹去了一趟我们的出生地。当她看见地里的青稞,便兴奋地冲进青稞地,摘了一大把青稞麦穗,然后举着捆扎成花朵一样的青稞麦穗拍了视频发到微信朋友圈。我是一个乡土情结极重的人,当我看到那把青稞时,虽然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吃过青稞了,但留在舌尖上的历久弥香的记忆顿时苏醒,味蕾的召唤,让我的身心不由地向着西部的那片青稞地靠近,再靠近……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