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稞酒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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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人爱喝酒。

在青海,每当谈及酒,人们都有说不完的话题。如我父亲所言:“酒,蕴含着中国几千年的悠久历史和文化沉淀,散发着久远、醇厚的清香。”无论是亲朋好友聚会时的开怀畅饮,还是遇上烦心事时的自斟自饮,抑或是知己间互诉衷肠,酒是最好的“催化剂”。在青海,说起酒,人们的潜意识里涌出的便是互助青稞酒。

青稞酒与我家四代人有缘。

我记事起,就知道奶奶每天有“喝两盅”的习惯。那时候,炕上有个木头做的柜子,没上油漆,因使用的时间久而变得陈旧、光滑。奶奶的酒瓶就放在炕柜的第一个门柜里。每天早饭后,她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拿出酒瓶,在黄铜酒盅里倒上满满一杯,慢慢地喝下去。晚上临睡前,她用同样的方式倒酒、喝酒。在酒瓶未空的状况下,天天如此。看她喝酒的神情,很惬意。我曾好奇地问:这酒是啥味道。奶奶让我舔了一下,立刻,一种刺激的辣味充斥我的口腔,我觉得酒里有一种不同于辣子的辣味,它还有一种我说不上的味道。在后来对酒有了更多的接触和认识后,我明白了那种味道就是善于喝酒的人们所说的醇香味。

我上学识字后,认出酒瓶上贴的标签是“青稞酒”。奶奶说这青稞酒是用地里种的青稞煮成的,还说这青稞酒能养人。那时,我对“青稞酒”这三个字没什么概念,也不知道她说的“养人”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她喜欢喝青稞酒,每天两盅酒,就像食物一样,不可缺少。她这个习惯,也一直延续到了94岁生命的终点。在我的记忆中,奶奶没生过大病,没进过医院,偶尔得了风寒感冒,晚上喝一杯酒,热炕上睡一觉,第二天感冒便好了,这也许就是奶奶所说的酒能“养人”的道理吧。

父亲是个孝子,对我奶奶很孝敬。即便是在经济拮据的时期,供给奶奶的酒从未中断过。正如父亲给我们说的那样:“如果你奶奶的酒断了,就像是吃奶的娃娃断了奶一样。”

奶奶用来喝酒的黄铜酒盅,可以说是我家的传家宝。她曾说它是清朝宣统年间制造的,是她父亲留下来的。奶奶将它视若珍宝。历经几代人之后,酒盅变得光滑、明亮。在奶奶去世后的几年中,这酒盅依然是我家的宝贵酒具。后来,因保管不慎,酒盅被知道其价值的人偷走了,成了我家的一个遗憾。

父亲也喜欢喝青稞酒,我认为是奶奶的遗传和熏陶。他喝酒的习惯与我奶奶的相同之处是每晚临睡前喝一盅。他说劳累一天,喝口酒睡得好。在与客人或同事喝酒时,他时常会喝醉。每当他喝醉的时候,就喜欢给我们讲故事,讲八仙、讲三国、讲水浒、讲封神演义等。在讲到与酒有关的情节时,便学着故事中的人物,边做动作边大声说:“弟兄们,今天大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醉方休!”惹得全家人开怀大笑。有时候,父亲给我们读唐诗,读李白的《将进酒》,讲李白如何醉酒作诗如行云流水之类的事。他说:“酒是粮食的精华,酿酒的青稞是种植在青海高寒地区的特有农作物,纯净、天然、绿色、无污染;酿酒的水是发源于青藏高原的冰雪融水,富含多种微量元素,是天然的酿酒好水。”

在我家,逢年过节,或是有亲戚来访,青稞酒是必不可少的招待品,即便是缺肉少菜,酒必须得端上桌,这是我家的待客礼仪。父亲常说:“在农村,乡亲们认为酒与礼义是同在的,桌上无酒没礼义,缺了酒,该行的规矩没法行;缺了酒,该说的话也没法儿说出来。”

随着年代不同,酒的品种也多了,酒的名字在变,酒瓶的样式也在变,但不变的是,依然是青稞酿的酒。喝完的空酒瓶堆积在南墙根的一个角落处,有收废品的人来村子时,听到那“收瓶子、收废铁”的叫喊声,我和弟弟们便把那些空酒瓶拿出去,换来几角零花钱,心里喜滋滋的。

后来的几十年里,我家里有过剑南春、口子窖、古井贡酒、竹叶青等酒,大多数是亲戚们拜年时拿来的,但父亲说,这几种酒的口感都没有青稞酒好,喝惯了互助的青稞酒,不习惯其他地方的酒,觉得不爽口。他最喜欢青稞酒入口柔和、口感醇厚、回味甘甜的味道。

父亲的酒龄,大概有50多年了。已是87岁高龄的他,对青稞酒的喜好并不因年龄的变老和身体的不适而减弱,对青稞酒,依然是“情有独钟,一往情深”。现在,即便是在儿女们反对、母亲监督的情况下,每晚临睡前还是要喝一口,这成了父亲雷打不动的习惯,这,就是青稞酒的魅力所在吧。

近二十年,我成家立业的弟弟们也开始喝酒,家里酒的品种不多,依然是互助的青稞系列酒。过年或亲朋好友聚会时,喝得最多的是天佑德,他们说这酒不仅口感好、绵软,即使喝多了也不上头、不难受。

大学毕业后,刚走上工作岗位的侄子们也喜欢喝青稞酒,只是在过节或同学聚会或同事应酬时喝点。或许,再过几年,他们对青稞酒的喜好,会如我奶奶、父亲那样执着起来。

我家女性中,母亲算得上是能喝酒的一个,一场能喝二三两。在农村,女性的社会和家庭地位日渐提高,她们的业余生活也丰富多彩,除春节外,二月二、中秋节、端午节、重阳节、妇女节、母亲节等大大小小的节日,她们一个也不会错过,尤其是妇女节,她们吃喝玩乐,载歌载舞,过得有声有色。每一个节日中,都少不了喝酒,并且是喝青稞酒。酒,成了她们快乐的助兴剂。母亲的晚年生活中,她和街坊邻居们除了过各种节,还时不时聚在某个人家里,或打扑克,或玩抓大头游戏,买酒买肉,自己动手,愉快吃喝。喝到尽兴时,则会扭秧歌,唱小调,不亦乐乎。

昔有李清照“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今有母亲和她的朋友们以酒为乐,借酒助兴,说明中国历史上,女人也是很热衷于来凑这个酒热闹的。

我家四代人,都与青稞酒结缘,而不善喝酒的我,也有与酒相关的“情缘”。我喜欢收集好看的酒瓶,尤其喜欢那种花瓶状的青花瓷酒瓶,在我眼中,它不只是酒瓶,还是花瓶。从花店买来几束百合或是玫瑰插上,配以素雅的满天星,淡淡酒香伴着花香,花儿亦是醉态万千。这独特的花瓶,特殊的花香,成为书桌上的一件漂亮饰品,我亦乐在其中。我还喜欢品读带“酒”字的古诗词。喜欢“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潇洒,喜欢“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豪放,喜欢“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的孤独,喜欢“酒后高歌且放狂,门前闲事莫思量”的无羁,喜欢“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醇香,喜欢“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惜别。徜徉在如此带“酒”的古诗词中,在飘着酒香的诗词里解读诗人的情感和精神世界,我的胸中也氤氲着酒香。近年来央视举办的中国诗词大会上,关于酒的“飞花令”,更让我大饱耳福,意犹未尽。

而今,每当家人欢聚,面对一桌丰盛的美味佳肴,我总会想起奶奶仰起头,一饮杯中酒时的那份惬意;看到父亲手中清冽甘醇的青稞酒,享受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氛围,心自会沉醉。应了那份浓浓的亲情,以及早已融入亲情的那缕醉人的醇香。无论何时何地,看到奶奶和父亲钟爱了一生的青稞酒时,便倍感亲切。

“清纯古泉流淌千载佳话,瓦蓝青稞酿造百年琼浆”。愿我的家人科学饮酒、健康饮酒、文明饮酒。愿青稞美酒源源不断,香飘九州,将“开坛十里游人醉,驮酒千里一路香”的佳话传承下去,为人间泼洒一道美丽的彩虹,为青海酒文化的延续和发展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