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西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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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

新年第一天,我坐上了一辆去往马海的绿皮火车。

绿皮车内人声嘈杂,烟从关得不严实的门缝里挤进来,顺着过道弥漫,旅客中有看抖音的,有聊天的,有大声喧哗的,也有跑去抽烟的。

我在逼仄的空间里看一本书,书中有一个叫阿旺罗罗的男孩,有他的爷爷,有他的母亲以及一只威风又年幼的藏獒。烟味实在是太呛了,几乎影响到书中的内容。路过的列车员说让我忍一会,习惯了就好。

书中故事过半,我停下来休息。听得两个孩童在过道里跑来跑去,他们将笑声传遍整个车厢。下铺两个大学生探讨恋爱中宗教差异的处理方法,女孩明确地告诉男孩如若宗教不同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因为生活中根本就无法处理因为信仰不同而遭遇的各种问题。有人打着游戏,一声声“fire fire”的声音似是要将火力开到最大化。有人欢愉,有人斥责,还有人吸溜吸溜吃着桶装的方便面,方便面的味道伙同烟味在车厢里蔓延……

当我和友人说起这些的时候,她回信息给我:你好呀,新年第一天就听到全世界的声音。

而我,听窗外车轮碰触铁轨发出“吭噔吭噔”的响声,似是回到了久远的年代。影片里,很多场景都和火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火车鸣笛,就看得见穿了裙子的女士和拎了坤包的男人急匆匆走过。或为爱情故,或为生死故。贾樟柯说他特别喜欢拍交通工具,尤其火车,喜欢听火车的汽笛声响起,或离开,或到达。

不知道马海在哪,换票的列车员说到大柴旦的时间是夜里两点,那么,马海肯定比大柴旦远。

而我的目的地是德令哈,和马海没有什么关系。

我在夜里十一时到达德令哈,金山老师和他的朋友来接站。他和他的朋友都是蒙古族,说着我听不懂的蒙古语,但面向我的时候说着汉语,虽然不怎么标准,但声音很有磁性。

德令哈依然冷,干冷。他们带我去吃炕羊排和麦仁粥。说这里的炕羊排和麦仁粥很好吃,可以抵御寒冷。

元旦过后的夜里十二时喝到麦仁粥,天亮之后就是腊八,感觉很有仪式感。

早上的会议开得热火朝天,但我什么都听不懂。我是突然接到通知,说必须要参加一个会议。此时,公司里的人都出去团建了,我只有硬着头皮出发,如果听不懂便把所有听不懂的记下来,时候再讲给听得懂的人。

会议事项很多,每一项都很着急。屋子很热,每一个人都发出不同的声音,或附和,或反对。

他们转身问我有没有不懂的,我说没有。他们露出赞许的表情,清一色的男人堆里,我穿着黑色的衣服,看上去也像个男人。

他们商议下午的时候要去现场观摩,我说我不去了,估计去了也没什么用,他们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重点是你要去。我说好吧,我去。

戈壁一望无际,凛冽的风掠过面颊,不见飞鸟。我站在旷野,畅想石块和瓦砾之上绿油油的庄稼。

如若见不到实物,真的很难想象,比如风吹麦浪,比如布谷鸣叫,再比如那些堆积在地的金灿灿的粮食。在意念深处,所有场景,模糊不清。

在我眼前依然是戈壁,大片的盐碱地,寸草不生。空旷,寂静。

“这里是要种青稞吗?”我问旁边的陌生人。

“据说要种苜蓿。”陌生人简短地回答。

紫花苜蓿在家乡的山林里长势旺盛。退耕还林之后的山地里,随便撒下种子,几场雨后,它们便齐刷刷地冒出来。于是,我不停地想起《庆余年》里叶轻眉说过的那句话:其实,不用刻意去种,生命自己就会找到蓬勃之路。

这些紫花苜蓿大概找到了自己的蓬勃之路,一旦撒下种子,就会疯长,开出紫色的花朵,它们从地边蔓延到山林,再向更远处延伸。父亲用粗糙的手指掐下芽尖,用嘴吹吹,然后放到布袋里,半晌功夫采得半袋,家里没有牛羊,他要把辛苦掐来的苜蓿给他的孩子吃。

开水焯,凉水滤,装盘,放细碎的蒜苗,少许盐,炝胡麻油,清香满屋。

父亲说来年春天你再来,我们一起去掐那些长得细小的芽。

可是父亲在第二年的春天就走掉了,我梦见火光笼罩了漫山遍野的苜蓿,父亲低矮的身子随同烟雾回归山林。

再回到家乡,苜蓿疯长的茎叶覆盖了通往山地的小路,已经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坡。雉鸡飞起,野兔撒欢,蜜蜂和蝴蝶流连,只是村庄里的人越来越少,没有女子和后生站在山林里漫一曲花儿,山林也就少了许多生气。父亲的坟茔之上也有苜蓿在生长,开出朵朵紫色的小花。

而在离家千里外的海西以西,人们准备在长着石头和瓦砾的盐碱地里种植苜蓿。在将种子撒进泥土之前先要改造土地,平整地面,引流淡水。我又开始怀疑叶轻眉的话:其实,不用刻意去种,生命自己就会找到蓬勃之路。

如若,没有水,没有泥土,种子如何找到自己生命的蓬勃之路。我和友人说起我的疑惑。

“适者生存或许是最好的解释”,友人说。可我依然疑惑不止。甚至,我站在寸草不生的戈壁,开始怀疑此前畅想过的此地绿油油的苜蓿和牛羊咀嚼苜蓿时发出的坚韧的声音。

回来途中依然看书,故事的结尾那个叫阿旺罗罗的男孩紧握央箭和宝镜,坚韧而纯真的表情令人动容,保护他的扎拉飞起来,哈达衣裳随风飘摆,跳出潇洒奔放的舞姿。

我将目光从书中收回来,望向远处。远处夜色浓稠,一层比一层深沉的黑暗蔓延。这是元旦之后的第二天,依然有很多人在路上和黑夜一起行进。

此时,也唯有车轮碰触铁轨发出的“吭噔吭噔”声,公式一般枯燥。于是,难免生出叹息。

打开另一本书,书里文字温暖,如陈年普洱般醇香。

对面的男士喝一杯啤酒,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打进来。他忙碌不已。

他又要小罐的啤酒,乘务员说没有了,只有二两的小二黑。他说那就算了吧。过一会又改变主意,说你还是给我拿一个吧,二两不是很多。喝完之后大概还是不过瘾,又要一个,乘务员说小二黑也没有了。

没有酒喝的他便和我搭讪。我很难装作没听见。

他问我看的什么书,我讲梗概给他听。他说他看过此书,并罗列文中重点。

他说他去西宁参加一个会议,第二天再乘下午四点的火车赶回去。他说这节车厢里很多人都是去参加会议的,然后再赶火车上来,他说他往返此路,已经有十多年了。

这个我相信,我也是在夜色里坐着火车去开会,一晚之后又乘坐火车返回来,虽然是在车上,但依然感到疲惫。十年,是一个漫长的时间。

他说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工业产值占整个青海省工业产值的53%,而让53%这个数字生动起来的是人,是每一个在戈壁之上行走和劳作的人,他们才是重点。他说得动情而诚挚,每一个数字都用一定的佐证来证明他并非夸夸其谈。我想他大概是因为喝了酒,或者也不是。

他说,在海西这个地方需要适当喝一点点酒,但他第一次没有说明为什么。

他说海西的人就和那些在石头和瓦砾之间生长起来的骆驼刺和芨芨草一样,坚韧而倔强。他们一步一步行走在风沙弥漫的戈壁,雪一更,风一更,于是便有了芒崖、冷湖、察尔汗、柴达木这么美好的名字。

我便说出我对苜蓿的困惑,我说那里都是盐碱地,如何能成为高标准农田,如何能长出绿油油的紫花苜蓿。

“你看到的盐碱地,大水漫灌后,那些盐碱会沉淀下去,几年后说不准就是良田一块。”他滔滔不绝,用专业的语言解释。他的语言因为专业,所以在我看来有些枯燥,和辽阔的戈壁比起来又显得悲怆而生涩。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而你看不到的,也不一定是假象”。

我无言以对。又有几个电话打进来,他有条不紊做着部署。他说他的手机里有海子的诗歌,之前是喜欢的,但到后来不怎么喜欢,你看近几年的德令哈发展迅速,哪里还有雨水中荒凉的城的样子。当然,在周边依然还有石头,还有沙漠,还有戈壁,但是再一想,如果没有沙漠,没有荒凉,我们又怎么会有石油,怎么会有丰富的青盐。

车辆到站,人们纷纷收拾行李,对面的陌生人站在过道里,他身旁的很多人都用尊敬的称呼和他打招呼。让他先走。

他站在站台上等我,伸出手,说谢谢我。我说谢谢您。

夜色浓稠,西宁的夜晚已变得安静,我走出车站,和陌生人道别,向左走,向右走。

风带着寒意吹过来,似乎感觉到属于我的扎拉在我右肩飞起来,哈达衣裳随风飘摆。我想我需要一个坚挺的背影,让属于我的扎拉少些顾虑。我想每一个坚韧而善良的灵魂都会有一个属于他们的扎拉。

我给友人发信息:我好呀,新年第一天就好像是从全世界路过,然后听到全世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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