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里长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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蕨麻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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蕨麻果

小时候,总听长辈们在说一句话:“我们都是两个爪爪儿从土里刨食儿吃的。”彼时年少,不经日月,后来才知这是庄稼人独有的一份自嘲。

青海有一首劝人的贤孝,名《十不亲》,堪称经典,其中有句唱词说:“前三十年人吃土,后三十年土吃人”,如今品来,确实如此。

春至丹城,要从小镇上的人开挖冻土算起,那一天是春分。春分之日,丹城小镇的人无论什么民族,都要上坟,其中有一项便是坟头添土。取土便意味冻土消融,时宜耕种了。春分在中华传统中既是节日也是祭日,古代帝王之家便于春分祭日。《礼记》中“祭日于坛”,即谓之春分,清代亦有严格规定:“春分祭日,秋分祭月,国之大典,士民不得擅祀”。于民间,春分则算是踏青的开始了,丹城亦然。

丹城的人,如今看来都是从土里刨食的人了。

土里刨食,首件事就是刨蕨麻。蕨麻,大号叫“人参果”,是一种多年生的草本蔷薇科委陵菜属植物,本地人取食部分是其块根。丹城地处青藏高原,气候高寒,唯一适合刨蕨麻的季节便是仲春。

春分即过,冻土渐消,挖蕨麻正当好时候。

田野间,便有三三两两的妇孺,握着铁锹、铲子等工具前往地边塄坎上挖蕨麻。男人们是不参与挖蕨麻的,一来嫌功夫大,收成小,二来大概是怕挖蕨麻毁了人家地垄,招致是非。妇女和孩子们结着伴儿,回忆着过往的春天,被记忆牵着走向那些丰产蕨麻的地块,也许那里是奶奶妈妈们曾经带她们去过的地方,也许只是一个神奇的梦,梦里有高人告示她:这里有蕨麻,快来挖!那里的蕨麻花儿开了,快去看!

乍暖还寒,土地也是半冻半消,下锹掘土是个费力气的活儿,多是妈妈们或者年岁稍长的孩子的任务,年纪小的孩子只需跟着铁锹挪动被棉袄棉裤裹得臃肿的身躯,边捡边吃,享受一个轮回酿出来的甘甜。挖蕨麻时,不仅仅是小孩子在边捡边吃,大人也是,谁都想尝尝新春的泥土裹挟的芬芳。

蕨麻有苦有甜,苦的被称为“猪蕨麻”,甜的则被叫作“羊蕨麻”,也不知猪和羊有何功过,竟叫人把吃食与它们拴在了一起。猪蕨麻颜色发乌,羊蕨麻色泽杏黄,有麻点,将蕨麻拦腰折断,则可见黄白相间的同心环纹。不曾想这小小东西,竟被天地造化得如此精致,印证了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像父母一样,疼爱着每一个生灵。

“大山的根儿里挖蕨麻,阳坡的根儿里晒下。”蕨麻挖回来要彻底晒干才能保存长久,否则容易发霉生虫。蕨麻吃法多样,汉族人家多是作为煮粥的辅料,藏族蒙古族人家则吃法更为巧妙——将蕨麻放入锅内煮熟后盛入碗中,淋上酥油,拌上砂糖,味道绝了!再者,还有八宝米饭的吃法,将煮熟的蕨麻放在米饭上,再加入葡萄干,上面覆盖牦牛酸奶,再淋上酥油,撒入白糖,吃过之后,让人感叹其味只应天上有,人间怎可多得。

其次要刨的,是“野胡萝卜”,本地人多叫“绵萝卜”,其味甘甜,也是春天送给丹城的礼物。绵萝卜,学名“鹤虱草”,因为其种子长相丑陋,像极了鸟身上长出的虱子,故得名。绵萝卜也像蕨麻一样,多长在地边塄坎上,也需要人去掘土刨取。在土下埋了许久的绵萝卜被挖出来的时候,通体白里泛黄,枝杈处的褶皱里藏着岁月的年轮,这是做馅饼的好材料。绵萝卜不像蕨麻可以晒干后长期储存,多半是即得即吃了。妈妈们将挖回来的绵萝卜剪去根须,洗净泥垢,放入笼屉蒸熟就能做馅儿。绵萝卜本就甘甜,蒸熟再略加砂糖调味,那份甘甜,仿佛已经沁入肌理,那是春天独有的味道。

蕨麻和绵萝卜须在草木生发之前采挖,因为草木萌蘖多从根茎处吸收养分,所以发了芽的蕨麻和绵萝卜便口感粗糙,味道下乘,少有人食用。但春天从未停下脚步,在采挖蕨麻和绵萝卜过后的几天里,春雨润泽,草木齐发,一冬天的枯黄就此换新,那些朝阳的沟沟洼洼里早已是一片春色。

春雨如油,无声鼓励破土的嫩芽儿成长,从鹅黄长成嫩绿、再从嫩绿长成葱绿的时候,就到了农妇们收割春天的时候。苦苦菜、马樱菜就成了调剂汤锅寡淡颜色的主角。

“苦苦菜的叶叶儿绿菜汤,马樱菜它的后味长。嫌穷爱富的心别想,穷人的娃娃意长。”这是一首传唱已久的花儿,也是劝化择偶的年轻人,要看重感情,而非金钱外表,穷人家的孩子就像马樱菜、苦苦菜一样,滋味绵长。苦苦菜、马樱菜是旧社会穷苦人家在青黄不接时救急救命的食粮,而今也是春天餐桌上的特色菜。阿妈常回忆儿时挖马樱菜的情景,说那时贪玩总是在天黑之前挖不到足够多的马樱菜,所以自作聪明去往河边,把装着马樱菜的篮子放入水中不停淘洗,口中念叨“马樱马樱快快长”,吸足了水分的马樱菜不再是蔫败的样子,能鼓起精神装出阵势,克服小孩心中的畏惧,满足孩子天真的幻想。

丹城小镇的春天,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给人礼物和惊喜。如果不是亲身投入,大概没人会知道刨出第一根蕨麻和绵萝卜时,心里的甜和脸上的汗是如何交织成嘴角的黑泥的;如果不是亲自下手,就不能体会从石块里剜出一朵马樱菜时心里的甜美是如何化解手上血泡的疼痛的。

是啊,生活不苦,只是需要一点艰辛和劲道。

今天,源于人们对健康生活的追求,蕨麻、绵萝卜、马樱菜等堂而皇之地走上了高档餐桌,多数也从野生变成了种植。丹城的早市上总能买到应季的野菜,而野菜在生活中也不断变化着花样,丰富着人们的餐桌。母亲包的马樱菜饺子、拌的马樱菜冷盘、蕨麻冷盘都成了过年时供不应求的美食。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