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的集

乡里人有好赶集的习惯。叫法也新鲜多样:逛集、跟集、浪集等。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一月三旬,每寻三集,三三见九,约定俗成。风雨无阻,雷打不移。一年四季只有农忙时节集市相对于低潮,过了重阳节,秋庄稼收割拉运上场,集便日甚一日,待到庄稼打碾入了囤,进入漫长的冬闲季节,集便掀起高潮。

逢了集日,庄稼人早早吃过饭,收拾整理东西,做着出门的充分准备。于是,村子里热闹起来,空旷的山谷,“豁啦啦”回响,久久不息……显然,这是招邀乡党四邻结伴上路呢。

果然,通往乡镇的山路上就出现了一溜一串,成群结伙的男女老少。他们各自发挥着优势,有步行的、有骑牲灵的、有蹬自行车的、有驾摩托车的、也有乘小四轮的……人人穿戴一新,个个满面春风,一扫平日的腌臜土气相;他们各自显示着富裕,捎带了辛勤汗水的结晶——山里独有的土特产品。或赶牛驴,或牵猪羊,或捉鸡兔,或提肉蛋,或挑瓜菜,或背柴草……丰盛复杂,各领风骚。赶集者四面八方从山原上川道里十几里几十里远的地方汇集到镇子上来了。熟人遇熟人,亲朋遇亲朋,陌客见陌客,一人一副面孔,一口一种腔调,说家常,道亲热,话桑麻,谈生意,笑声话声买卖声搅拌在一起,难以听出个头绪。经营者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卖吃卖穿卖玩的,算命看相拆字的,说书弹唱杂耍的,看病按摩教气功的,修鞋理发照相的……五花八门,变着法儿招徕顾客;赶集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你不撞人人撞你,人不挤你你挤人,心里蓄着兴奋,脸面浮着油汗,长久劳作积淀的辛苦和家务带来的困顿烦恼——霎时全融化了消散了,所有的欢畅和繁华似乎全集中于此时此地。

乡里的集是山村世界的浓缩凝聚,也是山民生活、思想、观念、风俗等等的展现袒露。透过这集,可以窥视山风山民的全貌,可以感触山村山民脉搏的跳动。

且看那穿着。闺女媳妇衣裤大红大绿,款式新老兼而有之,也有穿高跟鞋、蝙蝠衫、健美裤的,长相大多明眸、皓齿,红脸蛋,黑秀发或盘旋头顶,或蓬松脑后,也有白脸皮涂脂抹粉的,也有熨头卷发披肩的。逢集必赶,赶集必买。

再看男人们的打扮也别具一格。为了显起尊贵,眼镜、手表、嘉陵摩托车相伴。嘴里叼着香烟,屁股骑摩托。这等人行走起来“突突突” 喷烟吐火,先声夺人,抖一路威风,扬一路尘土,骇得鸡飞狗跳,震得路人刮目咂舌躲闪不及。

还有年长者们赶集也没的清闲。老俩口牵着孙孙的手吃力地向前拥挤看热闹。孙孙是小皇帝,是心肝宝贝,有求必应,要吃要穿要玩,不论钱多钱少,他们也舍得掏,百依百顺。孙孙走累了,就势倒在地上蹬腿跺脚撒娇卖乖,非要爷爷背着走不可。对小家伙祖辈们难得乐乎一阵,任其喧闹,也心甘情愿。村子里尕海老汉独身一人,难得有工夫赶一趟集。他今日头等大事便是要理一次发。他走进一家理发馆坐了,理发员乐意为山里老汉理发。一不要“盖楼” ,二不要吹风,三不用润油,剔光头简单,一蹴而就省工省料。青年人理发一个来小时,收费10元左右,剔光头只需20分钟,收费3元。谁知,老汉付钱时竟跟理发员争起价来:“剃光头一律都收3元钱太不公平!”理发员不解其意,问:“咋个不公平?”老汉激动得赤了脖颈红了脸:“这是平均主义!应该分个头大头小,我这头小得多嘛!”他的大实话冒出了山气,撩得在场的人全“轰”地笑了。

夕阳西下,赶集的人们该买的买了,该卖的卖了,想看的看了,想吃的吃了,要逛的逛了,要耍的耍了,都各自从生活的物质、精神方面得到了慰藉和滋润,兴致勃勃四散回家去了。一天的热闹嘈杂浮躁全被人们带走,镇子兀地一片空落静寂。只有空气中浮荡着当日浓烈而复杂的“集”味儿,久久弥漫不散,足够你品尝、回味到下一个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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