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麦收

每年端午前后,就到了老家收麦子的时候。

“一麦顶三秋”。对庄稼人来说,麦收就像一场十年寒窗的大考,神圣而庄重。每道工序、每个步骤犹如“龙口夺食”般紧张而又忙碌。稍有懈怠,麦粒就会爆在地里,倘若遇上阴雨天气,麦棵就会发霉,全家人就要靠发芽的麦子过上一年。于是,麦收也决定了全家一年的期盼和渴望。

那时,我们家有十几亩麦,每块地不是低洼就是陡坡,别说收割机了,就连架子车也很难到达地头,唯一的办法只能靠人工用镰刀收割。记得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把家里所有的镰刀都找出来,就着一大碗水,在磨刀石上噌噌地磨得锃亮。然后全家人齐聚地头,一字儿排开,每个人几畦,各自弯下腰去,挥镰开割。只见那镰刀一闪,发出“嚓嚓嚓”清脆的响声,一绺麦棵就应声倒地。不一会儿,身后就呈现出一排排、一列列如蒙古包般整齐划一的麦捆子。我那时年少无知,总会趁着歇息时间,翻出早已藏好了的金庸小说《神雕侠侣》再多瞅上几眼。

当太阳升高时,窝在齐腰深的麦田里,密不透风,那份湿热如同盛夏的江南,汗衫呈半干半湿状粘在身上,让人为之心烦气躁。割麦时最忌讳穿短裤和凉鞋,因尖锐的麦芒和麦茬会划破皮肤留下道道血印,再经过汗水和麦棵上尘污的混合,让人禁不住想挠,而越挠越痒,挠破后就火辣辣地疼。那时候,我总是迷惘地望着一眼看不到边的麦田浮想联翩,幻想着何时才能跳出农门,何时才能解脱不再遭这种罪。但割麦也有乐趣。有时不经意间,麦丛中会突然跃出一只野兔,或者扑棱棱飞出一只野鸡吓得人打个趔趄,让人更惊喜的是,会在麦丛中发现几只毛茸茸叽叽喳喳的小野鸡,或者是一窝泛着青光的鸟蛋。好事的我,曾经把它们混在小鸡当中让母鸡喂养,但只有被啄的下场。

装车运麦虽说劳动强度不大,但的确是个技术活。

山路崎岖,坡陡路窄,无论对驾车和牵牛都是不小的考验。上坡冲刺前,必须先要让牛得到充分歇息,然后扶正牛轭,勒紧背带,扬起牛鞭,大声地吼道:“得,得……”。力求一气呵成。这时,牛也使出浑身气力拼命拉车。有时,也会出现牛因体力不支而突然跪下,而导致架子车在瞬间猛然一顿一抖,把整车麦捆掀翻在地的情况。望着堆一地杂乱无章的麦捆,你顿时会手足无措。轻则造成人畜受伤,重则车翻人亡。这就要求驾车者有强大的心理素质,临危不慌,紧急情况下务必要让车尾平稳落地,从而避免事故发生。

搭麦秸垛是麦收的最后环节,技术含量也最高。搭垛带有一定的技巧性和表演性,轻松、紧张又充满欢乐。垛上站立一人手拿木杈看哪里不平就填充那里。麦垛形状有圆有方,但以圆锥体居多。无论啥形状,都要堆得整齐、踩得瓷实。为防止雨水浸泡、大风揭顶和家禽啄食,最后还要用荆梢,麦秸和着黄泥,抹上厚厚的一层,才算大功告成。这一天,为了犒劳左邻右舍帮忙,母亲往往要跑几里地,从集市买来猪肉、黄瓜、西红柿等,做上一桌丰盛的晚餐来以表谢意。

傍晚的时候,一切都忙完了。父亲默默地坐在麦垛旁,打开收音机,有滋有味地听着单田芳的评书,夕阳照在他湿漉漉的、沟壑丛生的额头上,有疲惫的喜悦,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那种收获的欣慰,仿佛每个毛孔都洋溢着满满的骄傲。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如今,我已远离家乡和那片贫瘠的黄土地,住在宽敞明亮且有空调的楼房里,再也不为烈日暴晒下的麦收而心怯胆寒,可心里却生出些许惆怅和失落来。父母已离我们远去,心里却突然产生一种至亲至爱的情愫,这种情愫让我时刻想起那种大汗淋淋、繁忙紧张的麦收季。想起在农村时那种悠然自得、有滋有味的日子。这种情愫,让人潸然泪下,萦绕心间,却又挥之不去,它温暖如春,一如麦香般沁人心脾,也激励着我不敢懈怠,勇往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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