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稻草人

早年,在故乡的田畴,时常能看到长袖飘飘迎风而立的稻草人。这些稻草人宛如散兵游勇,坚守在飞鸟漫天的天宇下。

在江南,撒播种子的早春时节,稻谷泛黄的金秋时节,都是鸟儿们偷食的美好时光。可突然涌现的稻草人,让鸟儿们少了几许张狂,多了几分惊悸。看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稻草人,再胆大的鸟儿,也会收敛住性子。或许,在鸟儿的眼里,稻草人是它们躲不开的死敌。

稻草人往地里一站,常常就是一生。它们不会见异思迁,不会朝三暮四,任凭风吹雨打,热日炎阳,它们始终忠于使命,无怨无悔坚守在自己的领地。愤怒的鸟儿会用粪便做武器,空对地导弹般,把粪便狠狠地砸向稻草人。可是,不管鸟儿们的导弹多么威猛,就是射不穿稻草人的满身金甲。不管有多狼狈,和风一吹,稻草人依然会舞动着长长的衣袖,迎风而舞。在被动挨打中,稻草人始终洋溢着乐观豁达的心胸。鸟儿们呢,面对岿然不动的稻草人,只剩下沮丧和叹息。鸟儿们或许感受到了,以不变应万变,才是真正的高人。然后呢,鸟儿们只能远远地躲避稻草人的目光,偷偷摸摸吃几颗干瘪的种子或谷子后,聒噪着,匆匆飞离。

一次,我问白发苍苍的爷爷,鸟儿们这么怕稻草人,却不太怕人,这是为啥?

爷爷回答道,稻草人一生只做好一件事,不像我们大部分人,啥事都想做。

爷爷对我说,一生只做一件事的人,才是最可敬又最可怕的人。

那时,我对爷爷模棱两可的回答,似懂非懂。爷爷只是摸着我的脑袋,默默含笑。

在故乡,每年谷雨过后,长着翠芽的谷种,就要被村民洒向平坦的秧床。要知道,谷种带着村民新一年的希望,开始了在田园的生命历程。这是多么宝贵的生命和初心啊。泛着嫩芽的谷种,离开了农民的怀抱,就意味着开始野外的独立生存了。一切的风险和未知会接踵而至。

这不,蛰居在山间树林、河畔灌木丛的鸟雀,开始了蠢蠢欲动。它们舒展着脖子和羽翅,跃跃欲试。历经冬去春来的饥馑,鸟儿们也渴望新的口粮了。谷种落,鸟雀起,在广袤的田园里,一场无声的战斗就要拉开帷幕。

村民飞舞着柳条,和鸟儿们做最初的搏斗。可毕竟鸟多人少,毕竟人的精力有限。毕竟人还有其他农活要忙碌。村民借助了千年的智慧。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代理人——稻草人,去和鸟儿们打持久战。

在老家,每年柳枝发芽时节,家家户户都要扎上几个稻草人。稻草人用料简单,稻草、木棍和草绳。可稻草人宛如家生的孩子,美丑也有遗传。手脚灵巧的人家,稻草人也天生丽质。笨拙粗鄙的人家,稻草人也丑陋无比。

爷爷扎的稻草人,是全村最雄壮的,常引来村民的赞誉。

每年冬天,爷爷就开始物色扎稻草人的木棍。爷爷说,稻草人也是人,是人,就得外相端庄,内质厚实。爷爷说,人靠骨骼撑气,骨骼不正,人形皆歪,稻草人的骨架,也不能马虎。村里很多人,做稻草人都简单随意,他们捡些纤细的柳枝或陈年的松枝做骨架。爷爷选择枯瘦的乌桕枝或韧性的木槿做骨架。别人是扎好十字架后,往胸腔里塞上凌乱的稻草,穿上褴褛的旧衣衫。爷爷会用藤条或芦苇,把稻草人撑得有型有肉。别人家对稻草人的外表很漠视,不是裸着身子,就是衣衫不整。爷爷会给稻草人穿上鲜亮的旧衣衫,甚至,还会在稻草人腰间扎上锃亮的旧腰带。爷爷扎稻草人很慢很细致,捆绑、拾掇、点缀、装饰……自己不满意之前,爷爷是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稻草人赶赴战场。爷爷时常说,稻草是稻草人的肌肉,衣衫是稻草人的外表,马虎不得。

爷爷说过,谁扎的稻草人威武,稻草人就真能威武;谁扎的稻草人猥琐,稻草人就会猥琐。只有威武的稻草人,才能战胜那些贪嘴的鸟儿;猥琐的稻草人,不被鸟儿们欺凌就不错了。爷爷说,稻草人也有感情的,谁用心去打扮稻草人,稻草人看到他,也会远远打招呼呢。每次,爷爷看到稻草人后,都会眯着笑眼。我想,稻草人远远看到爷爷就挥舞着衣袖,肯定是朝爷爷挥手致意吧。

不时地,爷爷就去稻田里陪伴稻草人,很耐心地整理稻草人,帮被风吹歪的稻草人端正身躯,帮凌乱的稻草人整理衣衫,帮单薄的稻草人添加稻草……有人说,爷爷对稻草人比对常人还亲。有几次,我竟然发现爷爷和稻草人在窃窃耳语。爷爷和稻草人会说些什么呢?是对稻草人孤寂坚守的慰问,还是对秋天稻谷丰收的憧憬?

有一次,爷爷对一向慵懒的土根骂骂咧咧。骂的原因,竟然是土根扎的稻草人,松松垮垮的,没一点人样。土根感到莫名其妙,回嘴说,稻草人不就是个吓吓鸟儿的假把式,还讲究个啥?爷爷愤怒了,跑到土根田里,拔出稻草人就往家里走。土根是晚辈,他只好一脸无奈地,看着爷爷蹒跚着离开。

第二天,人们发现土根家田里的稻草人,昂首挺胸,威风凛凛,把活生生的土根都比到尘埃里去了。就是那些专门欺负土根家稻田的鸟儿们,也不敢靠近田畴半步了。土根二话没说,提起家里的一坛老冬酒,送到爷爷屋里。

时光飞逝。如今,爷爷离开我们快三十年了。每次回到家乡,看到田里的稻草人,我依然会想起爷爷和他的稻草人。

前些天,我和孩子到郊外散步,看到城郊有人竟然用些破损的塑料模特来驱赶鸟儿。可鸟儿一点都不惊惧。这些缺胳膊断腿的模特,的确很像人。可它们只有人型,没有人魂,没有人魂的塑料模特,岂能威慑到鸟儿?

稻草人是农人的孩子。乡土是稻草人灵魂皈依之所。我想,稻草人只能生活在充盈着泥土气息的广袤乡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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