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游汶水河

秦岭之下,我行走于汶水河畔,捡拾着千年前那声“逝者如斯夫”的不舍昼夜的轻叹。

汶水河坐落在陕西省安康市,横跨亚热带与温带气候,被一片片森林所浸染,在两岸群峰的守护下,裹挟着风中蓬勃的绿意,如一首写不尽的长诗,纵情向着下游倾泻。云在天上游,水在地上流,天地在动与静之间形成了巧妙的和谐。

来到汶水河,必须要进行一场说走就走的漂流。

汶水河的漂流河段河水湍急,落差大,弯道多,让无数人在飞溅的水花中心神摇曳,也因此,这里被网友评为中国最惊险刺激的六大漂流胜地之一。

坐在小艇上,一只船桨蜻蜓点水,便顺流之下,如入无人之境,在风与水的包围之中突围,一舟绝尘而去。这是我在路上遐想的漂流画面。而当我们坐上小舟时,才发现别说一苇渡江,就连握桨都是一件难事。

人进入到水中,就被它掌握在了手中,虽然有一只船桨,但在整条河的面前,却是如此弱小。但这或许也是漂流的魅力之一吧,人与自然用最原始的力与美进行对抗,向往酣畅,又无谓失败,这是一份古老的英雄情怀,从血脉里苏醒。于是,人在水中重塑了与命运抗争的勇气,在绚烂的波光之间,一遍遍地擦亮着骨子里的刚强与不屈。

两岸,树木葱茏,我们一路风驰电掣,来不及欣赏树影的婆娑,只能把这一路的绿意都揽进胸臆,盖上水花的印章,存放在眼底,滋养清凉的回忆。我突然想到了苏轼笔下的漂流,“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四山眩转风掠耳,但见流沫生千涡。”激流般汹涌的比喻,将漂流之趣尽展纸上。

我想,逝者如斯,既指生命,也指历史。帝王将相,千秋功过,都敌不过一水之间的浮浮沉沉。但人的心念却不在其列。这是我们存在的证据,就像岸边苍石的篙眼一样。它只受我们自己掌控,不为天地所主宰。可在这无穷宇宙中,我们却又难得自由,如同一只在湍流中有心无力的船桨。我们何时才能成为一滴水呢——任凭轮回如何旋转,依旧自在地在大地奔流,不为所役,无谓所往。“觉来俯仰失千劫,回视此水殊委蛇”,在漂流之中,灵魂也漂流在五千年的哲学长河里,轻轻一叹。

当然,汶水河也不会始终保持一泻千里的豪情。一些水缓的地方便是打水仗的战场。没有了岸上世俗的束缚,人们尽情地享受着水的亲昵。早有准备的人拿着小盆泼出一道道水帘,直逼面庞。远远看去,几艘船聚在一起,抡出一道道晶亮的弧线,一种烂漫的童趣便油然而生。很快,没有盆的小舟节节败退,人们只能用手捂着脸,大声叫着,结果又多吞了几口水,于是匆匆退出战场,漂向下游。

时间带走了人们的青春,但在水里,在不断循环、奔涌的流动里,人的童真与成熟又在此刻重新遇见。让离开的回归,让逝去的长存,在水里,我们都从上游,再次流经生命的每一处涡轮。

在舟上,我想到“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在汶水河中,人在水中漂,舟在画中行。闭眼于森林与河流广袤的呼吸声中,人的心境得到了升华,那是陆地之上所没有的自由,也是生命所固有的一份流动与灵性。

如若漂流倦了,便去子午银滩,享受水陆交界之处,属于沙子的温柔。

子午沙滩位于石泉县两河镇境内,连绵四公里,沿着汶水河铺展开属于它的豪情,似是遗落在人间的月色,也像是安息在凡尘的天堂。

据说,它形成于一场洪水。大水退去后,泥沙淤积形成了沙滩。经历无数个日夜的冲刷与打磨,最终显出如此美感,温润如絮语,绵密如情意。原来,庞大也可以孕育细小,暴力也可以诞生细腻。行走其上,地偏心远,于是都市远去,灵魂复苏,发出水灵灵的喟叹,风过处,云正悠远。

到了夜晚,在沙滩上支上帐篷,让世界沉入安静的幻想之中,月色与河水一起潺潺地流淌,古老的星光洒落在千万年的大地上,于是人听见了生命的短暂、存在的真实和自然的永恒。

谁在河中摆渡了千年,河中又沉没着怎样的故事?今夜,我卧于此,谛听天籁。在清浅的呼吸声中,水天融为一色,而我,正在其中。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