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农耕记忆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买一盒面,揪一顿面片或扯上一顿拉条,方便、省事、快捷,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可是,在50年前,人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种庄稼,你知道要干多少活,流多少汗,吃多少苦吗?

我生在一个纯脑山地区,十八岁之前与同村的乡亲们一起下地劳动,一同品尝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和酸甜苦辣,亲眼看到了他们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的全过程。

那里山高路远,交通闭塞,当时还不通电,更没有现代化的农机,几乎没有任何一件与现代沾边的东西。仅靠人们的肩扛背驮来务劳一年的庄稼,人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清苦生活。

俗话说“一年的庄稼两年的苦”。那时,人们种庄稼全凭二牛抬杠,靠天吃饭。种庄稼时一道道复杂的工序、一年不停地忙碌,周而复始,不论风吹日晒,从不间断。而今想来,儿时记忆里的农耕不失为一种文化,有趣而难忘。

备肥种田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没有肥料,种庄稼就无从谈起。当时,种庄稼的肥料主要有炕灰、家粪和地灰三种:

炕灰是庄稼人煨炕时在炕洞里填上晒干了的土,煨上牛羊粪、麦衣子等,炕上面取暖,炕洞里烧灰。烧上十天半月后扒出来而积攒的肥。扒灰、背灰、扬灰时特别呛人,故有“庄稼人一年吃着三锨土”的说法。

所谓家粪,就是猪圈、茅厕里一年积攒下来的人畜粪便和土而成。务劳家粪有六大辛苦:

填圈。需要天天背土填圈。

除圈。至少一个月要除一次粪。自背到粪场。

“打冻板”。时值寒冬腊月,一年积攒的像小山丘一样的家粪被冻成一整块大冰疙瘩,用钢钎、大锤打开茬子,再用刨镢一点一点“砍”下来。

驮粪。鸡叫头遍就要赶上毛驴,到某家粪场驮粪送到地里。四头毛驴要来回三十趟才驮够三个大堆。

撒粪。“打冻板”砍下来驮到地里的冻疙瘩,要用榔头打成粉末,这又是一件又脏又苦又累的活。

背粪。等种田的时候,把这些堆成大堆的粪用背斗背到地里均匀地扬开,保证每一寸土地都有肥料。

“地灰”,又是一件非常复杂而繁琐的活:

首先是踏地坨。在刚收完田的新茬子地里,赶上四头牛马为一组的两链牲口,经反复踩踏后踏出一个直径约十米大小的地坨。接下来是挖灰。两个人一只脚穿脚踏,一左一右,紧贴一起,随着劳动号子的节奏,用力踏下凿锨撬起土块,一上一下,快步如飞,直到把整个地坨全部挖完。再就是翻灰,要时不时地把这些土块翻晒。过完三天年,从大年初四就动员全家老少齐上阵,把一个灰所有的土坷垃垒成长约6米、宽3到4米、高约1.2米的梯形土墩子。在灰的最下面一尺多的地方,用粪块或牛马粪做两到三个“火笼子”,“火笼子”四周垒上小而干的小土坷垃,易于燃烧,最后把剩余的土坷垃都垒到灰上,才算一个灰抬好了。接下来就是烧灰。烧灰时,先用烧柴引燃“火笼子”里的粪块,粪块着起来把土块烧着。灰烧着后最重要的是盖灰。盖灰要看冒烟大小及火势等具体情况,用土逐步把火从下面一点点赶到灰的另一尽头,直到把所有土块烧完烧尽烧成“灰”。盖灰最要紧的要注意两件事:既要防止因火势太大或第二次倒烧下去把灰烧成焦疙瘩,还不能因火“上炕”或“凉死”或被“捂死”而没烧好,成了“死灰”,就要返工。然后是打灰,用榔头把土块一一打碎。到了种田的时候,把灰用背斗均匀分散在地里。按种地的亩数,上肥的多少来决定背灰的个数,一般一个人背一个灰需要花3到4个小时。有俗语“远稀近密儿,跟前到了双合儿”,说的就是背灰的艰辛。等种完地,好多人因背灰肩膀上磨出了血泡,背子里生了浓疮很是遭罪。最后就是扬灰。当犁地的铧犁套起来,格子架起来,先要扬灰。要把分散在地里的“小堆”灰用木锨均匀地散在地里,然后撒上种子,二牛抬杠开始犁地了。扬种子又是一项技术活,主要讲究一个“匀”字,当时没有播种机,扬种子全凭经验,不稀也不密才好,不然长出来的庄稼有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而有些地方没有撒到种子,光秃秃的一片,那情何以堪!由此,要挑一位种田好手来做扬种子的工作。

施上准备好的肥料,撒上从外地换来的优良种子,二牛抬杠来来回回把地翻完,再用磨子把地磨一遍,挑好犁沟,才算这块地里的田种好了,远远看去,磨得光光的地面,叠得整齐的地边,能看出种田人对今年庄稼有个好收成的期盼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田间管理 种庄稼三分种,七分管。当种上田以后,等长出绿油油的庄稼,人们的心里多了些许期盼。满山遍野开满了鲜花,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大美青海到了一年最美的季节。妇女们头戴自制的白布圈凉帽,手拿小铁铲子开始锄草。一般一茬庄稼要拔三遍草,头遍二遍松土、拔杂草,三遍抽大草。此时田间地头,飘起悠扬的花儿:“上地里种的是辣辣根 ,下地里种的是豆儿;拔草的阿姐们一溜儿,哪个是阿哥的肉儿”,“大路上上来个拾粪娃,净肚上扛着的皮夹夹,拔草的阿姐们甭笑话,我就是维人的下家!” 一首首优美动听的花儿,把人们的思绪带到那遥远的地方。

收割 到了八月份,大地一片金黄,辛苦了一年的人们看着长势喜人的庄稼,丰收在望。人们手拿镰刀,在地里占上趟子,把黄透的青稞割下来,放在打好的两条 “腰子”上,先割一抱当“皮子”,再割一抱当“芯子”。然后用腰子捆起来。绑捆子十分讲究,绑下的捆子要排成“排子”。浅山的捆子面子上的穗头排在里面,防止麻雀糟蹋,脑山的穗头排在外面,防止老鼠毁坏。还有排子要排得端、站得直、美观、大方,不易被风刮走,不叫雨水灌进捆子长出芽子,还要让太阳尽快晒干。这一段时间全村人一起出动进行大会战。晴天收青稞,雨天拔菜籽,不能有丝毫怠慢,要尽可能快地做到颗粒归仓。

“到了霜降,格子架到梁上”。这时田收完了歇地,茬子翻完了,地面也已经上冻了,地里的捆子也基本上干了,大家的主要任务转移到“打碾”上来了。

首先要打“场面”。用碾杆套上一对牛马拉着碌碡把场面碾得得平平整整,面子打得结结实实,打到不让粮食钻到土里,才算一个场面打好了。

接下来是“取捆子”。把地里排子上的捆子运回场上,少不了搭驮子。搭驮子要求驮驮子的人身强力壮,一个人能独自举起三四十个捆子捆在一起的大驮子,精确地搭到马背上。等搭好驮子,梢上梢搭,赶回场面,歇下驮子,摞成摞子。“摞子摞到顶上天,抓把白云擦把汗”,说的就是这种丰收景象。

碾场 碾场时鸡叫三遍就起床,把捆子从摞子上扒下来,背到场面上,拆开“腰把”,按顺时针方向(就像摆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一个斜搭起来,均匀地分摊到整个场面上,这叫“摊场”。天刚麻麻亮,用碾杆套上一至两对牛马,马打外圈,牛在内圈,按逆时针方向拉着碌碡一圈一圈地碾,把所有穗穗全都碾到,俗称“打踅子”。在碾场中间还要时不时停下来让牛马小休一会儿,人们却拿起杈“翻场”, 把草翻上来,把青稞粒抖下去。反复几遍,待把所有穗穗上的粮食都碾下来,开始“起场”。“起场”时先把长草挑出场面,再用“掠杆”轻轻地掠一两遍短草,用“耥耙”把“衣子”包裹着的粮食堆到“场面”中间,形成一条楞子,把场面一分为二,为的是“扬场”时一面出粮食,一面分“衣子”。

接下来就是“扬场”。“扬场”全靠风力。聪明的人们借助重力原理,先用“杈扬”把衣子和粮食的混合物抛到半天空,风一吹,轻的衣子被风吹到一边,这样粮食和衣子轻松分离。重的粮食垂直落下,慢慢地堆起一个金灿灿的粮食堆子,再用木锨把粮食里的土和杂质用同样的方法边“扬”边“掠”,直到“扬”出干净的粮食来。

决算是一年的头等大事。人们辛辛苦苦劳动了一年,所有的人巴望着一年的好收成。现在粮食都归仓了,又挣了那么多工分,自己能分到多少粮食和青油?能得到多少分红?能过一个什么样的年?所有的焦点都聚焦到决算上。因此,生产队组织一波人马日夜不停地算,算盘响上好几天。

等分到口粮,把这点粮食精心晾晒、打簸、拾掇干净,装入口袋,把“磨物”驮到几十里外的石磨上磨成面。那时,全县仅有那么几盘水磨,磨面需要排队等候,有时等上三五天才能把面磨回来。磨了面,存到面柜里,才算完成了一年的庄稼。这样吃一顿,还要用箩儿格一顿,用麸子喂猪,细面做馍馍、烧汤,这时人们才有了一点点满足感,宰杀年猪,准备过年。

回过头来我们看看现代的人,因赶上了时代的进步和改革开放40年的沧桑巨变,生活水平有了质的飞跃。就家常饭来说,都市的人们连种庄稼“九九八十一”道工序中的最后一道工序——“和面”都不做了,从面铺里买上半成品的面片、拉面等“面剂子”直接下锅,更别说做馍馍了。相比之下,那时过端午节吃一顿凉面,就得从头一天起先和好面,用木杠子反复挤压,把面压出筋道来,再分成若干大碗大的面团揉光,在案板上用特制的长“擀面杖”擀成薄厚均匀的几案案“大面片子”,放在平展的地方,上面撒上麦麸子一层层摞起来,待晾干后切成长条。切面时,把面皮卷成一寸来厚的卷卷,每刀下去,要做到每根面条粗细均匀且无断条,并按粗细分成“韭叶儿”“细面叶儿”“宽面叶儿”等,然后下锅煮熟,用生青油拌成凉面,再擦上点凉粉,买来韭菜(这时韭菜第一次品尝,故有“韭菜韭芽儿,乡里人没钱儿”的说法),炝上韭辣,调上醋和辣子,算美美地过了一个端午节,就当时来说这是一件很奢侈的事。而如今,想吃凉面,到街上买上面叶儿、韭菜,半个小时就能吃上。不知要快多少倍!然而,这吃的味道在我心里却各有不同。

后记

那时,人们物资匮乏,村民们吃了上顿没下顿,靠节气时令下地,看天气变化干活,插香计时,闻鸡起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起早贪黑地劳作,勤劳质朴,辛辛苦苦过活。他们身上有许许多多宝贵的东西,值得我们去学习。

这里的人们思想单纯、村里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他们摒弃假恶丑,弘扬真善美。他们热爱国家,热爱家乡,分清是非,爱憎分明。每年打下粮食,那怕口粮不够吃,首先要把公粮交够。他们本本分分做人,实实在在做事。牢记“人哄地一天,地哄人一年”的古训,待人诚实,童叟无欺,老幼见面礼行为大,干活从不偷懒耍滑。

他们为人和善,尊老爱幼,和睦相处,相敬如宾。那时候,一年里吃不上几顿肉,除了端午节、中秋节和夏天浪一两次河滩吃一点肉外,再就是腊月年根里的大年猪。每当一家宰杀年猪后,要把全村子里的人都请上来开“琪玛会”,热情待你酒足饭饱,还要给每家送一碗包括内脏的全猪肉。每当借麸子还面,总要把“升子”装得满满的,四个角角压得实实的,并冒出尖尖来。过年过节,都要把自己做的最好吃的美食互相赠送,迎来过往,亲如一家。

他们中间产生了许多能工巧匠, 都是村里某方面的行家里手。木匠,在日常生活中与木头有关的活儿大到犁铧、格子、碾杆、鞍子,木梢、面柜、门箱、案板、炕桌、梯子,小到担水的木桶、风匣、升子、锅盖、炒面匣子等等全部由木匠来完成;铁匠,什么镰刀、铁锨、刨镢、切刀、剃头刀、铁勺、刀子、门扣、钉子等等,打马掌更是铁匠一年到头不间断的活;猪匠,除了一年腊月里宰杀年猪外,还要劁奶猪子、骟马骟驴、杀牛宰羊,给牛扎鼻圈,调教马驹骡子,给牲口瞧病灌药等等手艺活无所不做;皮匠,把牛羊皮用硝加工成熟去毛,揉“绵软”后做皮袄、皮裤、络缇、皮靴、手套、皮帽子、皮褥子、拧皮绳等;还有毡匠擀毡,鞋匠绱鞋;剃头匠剃头;老鼠匠捉瞎老鼠;再就是编背斗花篮、栽扫帚栽把、搓绳捻线、织毛衣毛裤毛袜子、做鞭子“抛儿”等等,都需要有一定技术含量的匠人来完成。这些匠人干啥入啥,“独具匠心”,个个手艺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们在生产生活中总结出的许许多多谚语,比如与农活有关的谚语:“九九尽,挡牛娃拾上个打牛的棍” “清明前,大田完”等;看云识天气:“瓦渣儿云,晒死人”“云往东,一场空,云往南,水成潭。”;还有下雨与日期的关系:“初二初三,路儿不干”“七阴八下九日晴,九日不晴泡塌城”“天旱打不过二十五”;下雨与其它事物的关系:“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马上就来到” “眉眼儿峨博(是当地最高的山峰)戴帽儿(拉雾),不是今儿就是明早儿” “东虹(gáng)日头儿西虹雨”“早起里拉死雾,后晌里晒死兔”“早烧有雨晚烧晴”;另外还有许多其它方面的:“立冬三场白,猪狗吃个肥。一九一爪儿,猪狗不吃油花儿”等等,这些谚语包括时令、节气、天气变化等方方面面,它与农活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啥样的年景下啥种,啥样的天气干啥活;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怎样翻地倒茬,如何换育良种,都有一套完整科学的种田方法,并不断地总结、积累经验,指导着一年的活计。真是“三年学哈个买卖人,一辈子学不哈庄稼人”。

他们热爱生活,勤俭持家,沿用“吃不穷,穿不穷,计划不到一世穷”的古训,用坚实的臂膀,勤劳的双手,努力改善着自己的生活条件。他们处处发现美,赞扬美,创造美。所有的事干得井井有条,农活做得漂漂亮亮。妇女们用巧手纳的千层底鞋、袜溜跟、鞋垫、荷包、香包、绣花枕头、剪纸窗花,连把过年吃的饺子也要捏成“麦穗儿”模样。所有这些无处不是艺术精品,从各方面、多角度体现着劳动之美、生活之美和人文之美,表达着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主妇们做出的美食,如,二月二吃猪头,烤焦巴洋芋,羊角葱炒草芽鸡蛋,四五月份挖马茵菜、苦苦菜,到山中打蕨菜,端午擀凉面、烙韭盒儿,立秋前后焜青稞,拉麦索儿、摘半蹩儿、焪新洋芋,中秋蒸月饼,十月一吃饺子,冬至炸狗浇尿油饼,腊八喝腊八粥,过年炒酸菜粉条儿、炸馓子、宽水油饼、捏饺子等,还时常到山里拾磨菇、采鹿角菜,捡地软儿捏包子,要是谁家有喜事还能吃到“羊肉熬熬”或正宗的“十大碗”。听听这些名字,到现在也算是上等的美味佳肴,叫你不由得流下口水来!

他们精神充实,积极向上。田间地头,“摔跤”“拔桩”“蹬棍儿”竞技常赛;闲暇之余,踢毽子、丢沙包、“跳房子”游戏不断。猜“谜语”、“改绷绷”成为孩童开发智力的必修课,晚上夜校扫盲、学唱革命歌曲等夜生活丰富多彩,有时还请来盲艺人唱唱曲艺,农闲时邀上皮影戏班唱几天大戏。童谣为儿童启蒙牵线,民间故事常伴儿童入眠。他们抛弃忧愁,忘掉烦恼,笑语连天,苦中有乐,乐中生甜……

这些,只是我国广大农村的一个缩影,我不仅被劳动人民的勤劳勇敢所感动,也被他们的聪明才智所折服。我把这些宝贵的东西写出来不仅仅只是为了回忆,还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劳动的艰辛,让我们的子孙后代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真谛,了解“一年的庄稼两年的苦”的深刻内涵!也为当前认真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制止餐饮浪费,开展“光盘行动”,培养全民节约习惯起到一定的宣传和教育作用。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