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黄,拉面长

—— 一条河流、一片山地和一碗拉面的金黄色变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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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源头。晁生林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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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隆妇女学习制作拉面。 李玉峰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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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隆拉面走进了北京大学的食堂。董健人 摄

蔚蓝色的天穹下,黄河,是一根蜿蜒在河谷臂弯里的又细又长的金黄色拉面。20世纪七八十年代,作为一个乡土少年,这样的想法经常盘旋于笔者的脑海里。世代生活在河湟谷地以及周边山区的乡民们,视野一直囿于高原山地,尽管后来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总算解决了温饱,但是能够时常吃一顿调了油泼辣子的拉面,仍然是在睡梦中才能出现的情景。

这样的想法只有身处于海拔接近3000米的化隆回族自治县卡力岗山区,才能够称之为“欲望”。那时候,在苦寒的大西北,宁夏的西海固地区被认定为“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邻居甘肃的定西地区也因“苦甲天下”,乡民们不得不背井离乡“讨生活”。而青海东部卡力岗山区的干旱与贫瘠,也与前两者相仿佛。

黄河,静静流淌了千万年,而卡力岗地区的人们无奈地整整贫穷了几百年。试问,哪里的山民能够有如此漫长持久的忍耐力?哪里的山民又能够在近乎赤贫的条件之下,蓄势而发,闯荡世界,成就了用一碗金黄色拉面走出大山、摆脱贫穷、改变命运的传奇?

黄河黄,岁月长。

对于流淌在卡力岗山下深谷里的黄河,笔者再熟悉不过了。但是,在李家峡、公伯峡等大坝没修建起来之前的漫长岁月里,这条河流对卡力岗的山民们来说,过于桀骜不驯、我行我素,它一个劲地穿峡凿谷,滚滚向前。而河流两岸的子民们则望河兴叹,只得离开虽然气候温润但地域狭窄的河谷地带,向着能够生存、解决温饱的山区进发——那是一片隋炀帝曾经狩猎过的山地森林地带,在这样的地方求得几代人的生存,似乎是没有问题了。

然而,仅仅过了两三百年,人口剧增,滥砍滥伐,水土流失日趋严重,到了20世纪中叶,卡力岗山区“一方水土难于养活一方人”的事实业已形成。

很多性格倔强的山民们经常站在卡力岗山上,面对不远处一根长长的拉面似的黄河,发出这样的呐喊:不能坐以待毙,要像黄河水一样,冲出重围走出去,填饱肚子闯世界!

穷则思变。这样的总结似乎有些文雅,而卡力岗地区的山民已经一步三回头,开始了对黄河、对黄土地生平第一次无奈而又悲壮的告别。

从1999年起,笔者先后几次随有关部门到长三角、珠三角等东部沿海地区,对卡力岗地区的人开拉面馆的情况进行过较为直观的了解。有趣的问题是,他们走出去,为何将创业的落脚点单单选在了距离青海非常遥远的福建厦门?除了资金方面的捉襟见肘,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的他们是如何克服了语言交流、饮食文化方面的重重困难?笔者也始终关注着省内外媒体上对于化隆拉面现象的报道。

媒体经常提及第一个走出卡力岗大山的农民韩录,当年带着东拼西凑的7000元,来到厦门开拉面店大获成功的事迹。笔者也对在厦门见到韩录时的情景印象深刻。

要在一座城市的车站码头以及繁华地带开饭馆,用最廉价的租金租用最合适的店面,就成了囊中羞涩的卡力岗山民最为发愁的事情。他们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走街串巷,看地段寻店面,磨烂了几双老布鞋又磨破了笨拙的嘴皮子,成功率小得可怜!但是他们还是深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能下苦功夫,铁石心肠也有被感化的时候。

卡力岗拉面匠们遇到的头号难题,就是难耐的溽热天气。他们选择落脚的地方都是沿海发达地区,从西北高原寒凉的气候环境一下子投入到这些“火炉”城市,而且置身于三四十摄氏度高温的厨房操作间里工作,难以适应可想而知。韩录回忆说,当时很多人产生了退缩的念头,但是一想起家乡贫瘠的土地、破旧的庄廓院以及嗷嗷待哺的娃娃们,大家的畏缩心态马上得到了调整,开弓没有回头箭,坚持就是胜利!

拉面店艰难地开张了,当时厦门人以及游客是不了解西北拉面的。为了吸引眼球,也为了符合当地严格的餐饮卫生条件,韩录他们就把小店的后厨搬到了直对繁华大街的店门前,厨具锃亮美观,餐具一尘不染,顾客对就餐环境一目了然;而拉面师傅们冒着酷暑、甩开膀子揉面、和面、拉面,展示拉面技艺的每一个过程,让围观者大开眼界……这样一个苦心竭虑的小小举动,展示了卡力岗拉面匠的智慧和经营方式的灵活转变,代表了全新的拉面店经营模式的产生!

还有一个令人赞叹的现象是,卡力岗拉面匠往往把拉面店开在了知名高校的周边,而且经营面积较大,有两三层,包间、雅座俱全,顾客的消费选择就有了更大的空间,不仅仅局限于“一碗面”了。而且“常客”和“过客”兼容,很大一个消费群体就是周边高校的师生,尤其是来自中亚、西亚、非洲的留学生。

笔者也有过这样的担心,很少出远门、文化程度有限的拉面经营者们是如何与顾客达成默契、完成交流的?要知道,在卡力岗山民的汉语里,很多词汇——比如“店”和“见”——的发音是不分的,而且话语中还夹杂着少数民族的语言词汇。

在浙江大学西溪校区附近,笔者遇到了前来迎接我们的冶家兄弟,看来他们对这一带很是熟悉了,说他们的店面就在“保叔路”,笔者一听就知道他们把“保俶路”念成了“保叔路”,他俩哈哈一笑说,管他是“保俶路”还是“保叔路”呢,这样叫惯了,杭州的出租车司机也都明白意思。接着就来了一句口头禅式的感叹:说实话,在南方大城市里搞经营,没文化还是不行啊!说话的档儿,一群他们熟悉的外国留学生进店吃饭,卡力岗小伙子操着熟练的阿拉伯语迎了上去……

附近大学里也有很多从大西北来的学生,拉面店里的一碗面、一口乡音,都让他们感到亲切,不再感觉自己是“异乡人”。久而久之,他们在那里勤工俭学,不仅解决了吃饭问题,还从老板这里学到了经营之道。渐渐地,拉面店成了他们的另外一个家。长长的拉面,就成了一缕看得见、嚼得香、绵延不断的乡愁!

在厦门大学附近,开拉面店的卡力岗兄弟俩见到笔者一行,很是高兴,傍晚的最后一阵子忙碌完了以后,就带我们到宁静的大海边,领略一下海滨城市别样的风情、迷人的夜景。他们邀请我们品尝海鲜大餐、下海冲浪,热情有加。看来,第二代卡力岗拉面匠已经完全融入了经济特区有张有弛的生活状态之中,成了顺应时代的“弄潮儿”。

笔者在北京、上海等地的飞机、火车上,经常和来往于这些城市和青海之间的卡力岗农民相遇。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卡力岗拉面匠们的尕媳妇和父母、孩子们。尕媳妇们穿着时髦,热情开朗,一路照顾着老人和孩子,精气神十足!她们穿梭于沿海和高原之间,乐此不疲,成了青海铁路、民航不容小觑的稳定客源。沿海大城市的机场、火车站经常是人山人海,十几年前的她们是如何出入于这些迷宫一样的地方呢?一位从卡力岗走出来的尕媳妇说,那时候,很少识字或者根本不识字的父母们,就是全凭着一张嘴出门的,不清楚不熟悉的,就问啊问的!没办法,遭白眼也得问啊!而今的卡力岗拉面匠的后代们,已经熟悉了网络,习惯了与手机上的各类App打交道。笔者手机上几个便捷的旅游餐饮App,还是经他们推介下载的呢……

笔者真是佩服了卡力岗山民适应环境、善于经营的能力。从他们的性格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黄河穿峡凿山、气势磅礴的影子,也可以看出他们的骨子里积淀的犹如卡力岗大山一样的沉稳、执著和达观。他们深知,从来不会有一碗喷香的拉面没有来由地从天而降,只有那些敢闯天下、亲手打造未来的人,才配得上细细品尝这样的珍馐……

黄河黄,拉面长。

每一根细长细长的拉面,都缀连着一个个贫困的家庭,而每一个拉面店艰难成长的过程中,都少不了国家对来自卡力岗和化隆其他地区拉面匠的殷殷关怀和襄助。

1995年,化隆回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决定在厦门成立办事处,马成祥就成为第一任办事处主任。从此,笔者就和马成祥成了忘年交。从马成祥的脸上,笔者时常能读出一种来自眉宇间的自豪,也读出了另一种发自内心的焦虑……

马成祥上任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让拉面匠们的孩子尽快就近入学。因为许多卡力岗农民举家来到厦门开饭馆,孩子就带在身边。平日里就在馆子里打转转,饭馆一忙,稍不注意,小孩子就会跑到外面“闯祸”。为了让孩子上学,许多面馆老板去当地学校求情,可学校要么收费太高,要么找出各种理由婉拒。

经过再三考虑,马成祥给厦门市委、市政府撰写了一份专题报告,力陈解决来自国家级贫困县的少数民族子女就近上学的问题。让他没想到的是,厦门市立即做出了反应,市教育局将这一工作作为一项扶贫工程来抓,明确要求:外地少数民族子女就近入学,借读费减半。马成祥手捧批文,亲自带着家长和孩子,东奔西走,来到各个学校为孩子们报名。

厦门市累计为450多名来自卡力岗地区的孩子办理了入学、转学手续,现在还有100多名青海籍学生分别在30所中小学上学,厦门特区相当于办了两个“青海班”。在厦门就读考入大学的青海拉面创业者子女有20人,他们分别被厦门大学、天津师范大学等高校录取,部分已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回报社会。

令拉面人交口称赞的是,办事处于1998年10月成立了“青海化隆(厦门)个体私营工会”如今已有会员1100多名,是青海省外出农民工成立的第一个工会组织。从此,来厦门的青海籍务工创业人员有了自己的“家”,工会经常组织拉面人开展文体活动,丰富大家的精神生活,增加了凝聚力。

办事处积极配合当地公安部门、民族宗教事务管理部门、伊斯兰教协会、工会开展工作,化解矛盾,维护稳定,正确引导创业人员融入当地社会,服务当地经济发展,发扬青海拉面人的正能量。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下的一系列数字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显得枯燥,但对于笔者来说,这些数字亲切无比,读起来有种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愉悦感——

截至2020年9月底,在厦门岛内外6个区共有青海人开的拉面馆490户(其中来自化隆回族自治县13个乡镇的有370户,从业人员达2220人),总人口已经达到了3430人。

海东籍农民在国内279个大中城市开办拉面店28322家,在全球20多个国家开设拉面店39家,从业人数179562人,实现经营性收入达125.73亿元、利润43.8亿元、从业人员工资性收入50.2亿元,今年实现拉面贷3亿元……

在化隆县,按照“互联网+N”的思路,各级部门先后规划建设起了扶贫拉面产业园和拉面培训中心;中国拉面网、拉面电商服务中心和拉面扶贫“二合一”大数据平台全面建成运行。同时,成立了担保公司,为拉面经济返乡创业人员等发放担保贷款和信用卡,先后为1.5万家拉面店和中小微企业量身定做各类项目500余个,引导拉面经济返乡创业成功人士成立农业合作社399个。并且成功申报龙头企业11家,带动贫困群众14800户从事种草养畜,为各地拉面店冷链配送牛羊肉等。

重点扶持“化隆牛肉拉面”“撒拉人家”等有市场认同度的品牌,充分体现高原特色和清真饮食文化内涵。积极协调,将扶持拉面经济作为支持西部人口较少民族民生改善的重点项目,推动拉面连锁店进高铁站、机场、高速公路服务区、大型超市、院校食堂等快餐区……

这样令人振奋的发展前景,让马成祥和像他一样被派驻到各地,为拉面经营者服务的干部们感慨不已,他们的共同心愿是:携手奋进、做大做强、造福乡梓、服务未来……

黄河黄,拉面香。

2002年,考古工作者在距卡力岗100多公里外黄河岸边的喇家遗址发掘出了一碗4000多年前的面条。青海先民利用耐旱作物和当时先进的制作技艺,给世人留下了远古时代的“第一碗面”。

作家葛水平说,四千多年前,北方的先民已经掌握了较完善的技术,可以对粮食作物进行脱粒、粉碎,进而用特制的工具,做成和目前拉面一样均匀、细长的面条。

民以食为天,这是千百年来民众繁衍生存的一个大道理。填饱肚子才能繁衍生息,依照祖先们的嘱托行事,生活才会过得有激情有滋味。这就是一碗拉面从乡野僻壤走向繁华都市的延伸轨迹。

是的,一碗拉面,的确改变了一方地域清苦而漫长的农耕生活,演绎了一门朴素无华而又令人称奇的生存哲学。这种充盈着黄河性格的文化传承,给了卡力岗山民足够的韧性,使他们在面临各种艰难和挑战之时,始终保有一口绵绵不绝的元气,能反败为胜,渡过重重难关。

麦子在古老的节气里拔节成熟,而拉面经济就在卡力岗拉面匠的呵护中出类拔萃。一清、二白、三绿、四红、五黄,是一碗西北拉面留给人们视觉上的清晰印记。不同形状的拉面对应着不同的脾性和年龄,“大宽”粗犷生猛,“二细”稳重有力,“韭叶儿”纤薄秀丽,“毛细”温柔细腻。真可谓“拉面好似一盘线,下到锅里悠悠转,捞到碗里菊花瓣,几天不吃腿辫蒜。”

清亮的肉汤、鲜嫩的萝卜、翠绿的香菜、红红的辣油、金黄筋道的面条……一碗面下肚,让人酣畅淋漓、精神倍增。也折射出卡力岗山民不畏艰险、勇闯天下的精神气象,是大西北苍凉浑厚背景下,古老灿烂的饮食文化凸显出的另一种动感之美!

而今,卡力岗拉面匠给一碗拉面赋予了全新的内涵:

一清,神清气爽,吐故纳新;

二白,白手起家,敢闯天下;

三绿,绿水青山,春意盎然;

四红,红遍全国,走向世界;

五黄,黄河黄土,记住乡愁……

滚滚黄河用无畏的气势强健了卡力岗山民的体魄,启迪了卡力岗山民的心智。卡力岗拉面匠正在用勤劳的双手,创造着有滋有味的全新生活。在那手指间流动的根根拉面,就是一条条恣意延伸的河流,在一个波澜壮阔的伟大时代里,把一路清香、满目风情撒播在大江南北、五湖四海……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