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重阳

5bb0d44d-5ec5-4420-910b-6a86f6f24565.tif.jpg

草木葳蕤北极山  余淼 摄

今年想去登北极山。

重阳登山,无非想借个古风,换个登高远望的辽阔心情。

北极山在湟水以北,是河拉大山山脉伸向湟水的一只山脚余脉。它坐拥丹噶尔城,每日看一片人间烟火,在朝夕起伏的迷蒙里起落明灭。无论是从东头的山门入山,还是从西面的水涧起步,一圈环抱的左岭右壑里,睡满了老去的湟源人。

从我第一次上山,几十年间那山路都是一条曲曲折折的石阶,或粗粝或光滑。间有泥沙土路,下雨天雨水顺路而下,像小孩子脸上的哭痕。阶边总有一股清清凉凉的溪水,晴天里淙淙叮叮地向山下跑去。一代一代攀登者的脚印,消失于烟雾。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木阶,在山脊上玲珑蜿蜒。虽舒服了腿脚,可又缺了以往那点泥泞的趣味。

从东头进山门,坐山腰石阶旁,有土地祠一处。母亲说,小时候有年外祖父曾带她到此祭拜,祠中有个泥佛爷憨笑和蔼,可旁边还站了两个怒目力士,瞪了眼,吓得母亲跑出门去,再没有下文。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本色》一文中说:“在数量上占着最高地位的神,无疑是‘土地’。 ‘土地’这位最接近于人性的神,老夫老妻白首偕老的一对,管着乡间的一切闲事。他们象征着可贵的泥土。”

土地祠,就是民间老百姓亲切地称呼土地爷土地奶奶的地方。旧时春社,农人来此祷祝,祈求上天风调雨顺,秋社时,又来此报答土地丰收之恩。是农耕时代民间劳苦大众朴素愿望的寄托之地,是古代先民依据节气总结出来,科学地指导和从事农事的一处农耕智慧象征。

所以,在所有的殿堂中,除了家庙,我认为土地祠是大地上最接近人间烟火的诗意存在。

丹噶尔古城地处湟水源头,自古一派田园风光,北极山土地祠源于何时,虽无从考证,但作为农耕文明的文化遗存,在这方土地上的深入人心,是无可厚非的。

20世纪一个特殊时期,土地祠曾做过养鹿场。现在恢复重建后,也只是挂了一个土地祠的牌子,里面空空如也。倒是旁边的发幢寺大兴土木,一座新木搭建的飞檐大殿泛出白亮的光。

北极山素有“丹邑明珠”、“山极仙境”之称,故有“西向丹城,心献北极”之说。旧时峰中又多有山庙,文昌、真武、三清、娘娘、药王、雷神、土地、法幢、魁星、结义祠等群建筑,以幽、奇、清、古为特色,以凉、绿、秀、静而引人入胜。殿宇相依,曲径通幽,依山就势,仪表威武,誉振河湟,颇负盛名,成为儒、释、道三教活动的灵境。据《丹噶尔厅志·碑碣类》记载:山庙修于清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简洁的布局,精致的雕饰和古朴的装修,自成一派。

世事更迭。如今,只有三清殿和旁边的真武大殿保留了下来。门两边的矮墙砖雕,门上木制的旧符,风韵犹存,朴素美丽。两廊泥封后再现的残损的壁画,一脉相承地承袭了城隍庙的遗风。意外的是,修葺一新的门头、廊柱,过于浓墨重彩,廊柱上还新缠了金粉的龙,夸张而夺目。

不由想起农历“六月六”朝山的旧俗。

湟源知名学者董皓先生曾在《丹噶尔人的传统节日》一文中写道:早年间湟源人在这天举行隆重的“朝山盛会”,以朝山进香,磕头朝拜无量寿佛为事。六月初六,全城男女老少,身着节日盛装,先到城内东、西朝山会馆拜佛、布施,然后随同朝山会众(组织者)高擎锦幡罗伞,组成仪仗队伍,在土炮轰鸣中起驾游行。在唢呐笙箫乐队演奏的乐曲声中,“朝山”的信众缓缓向北极山进发,到北极山顶的无量大殿内,举行隆重的朝山祭拜仪式。

更早记载朝山队伍的盛况:熏炉领先,旗牌开道,一路布幡,一时钟鼓齐鸣,土炮轰鸣,鞭炮噼啪。然后数百顶五彩缤纷的套伞徐徐沿着山路逶迤。煞是美丽壮观。据说在众多的套伞中,有精制的孔雀伞和珍珠伞,相互媲美,各显风采,引人注目,称为罕物,保存至今。

到我能够亲眼目睹“朝山会”盛景时,城隍庙一阵桑烟升腾,一番祷告和喧哗,然后出城隍庙巡街,一路锣鼓喧天,像西游记里的巡山一样热闹。也有旗牌和布幡,那司仪的声音,混在沿街锣鼓和民众的喧闹里,只听清后面的“风调雨顺,天下太平”了。伞也好像只剩下了几十顶,但大得出奇,能罩得下四五个人。六月和煦的风中,擎了五颜六色套伞的人群,像一幅活动的步辇图,一路逶迤着上山,也很壮观。

只半晌功夫,使小城浮动起来的华盖中,果然有一把孔雀伞,明黄的底子,用丝线一圈一圈缀满了蓝绿的孔雀翎,伞带上用丝线绣着大清某年某月制的字样。

三十一二岁吧,再看朝山会。时日尚早,朝山的队伍迟迟不发,我看殿院里众多的大伞中,有一顶华美无比的孔雀伞,就拣了那伞,坐在伞骨上,一边悠闲地与人聊天遮阳,一边等待朝山会开始。彼时,一位清瘦而肃穆的司仪走过来,气咻咻地大声训斥:“还专挑了这把孔雀伞坐着,这几百年前大清的伞,是你黄毛丫头坐的吗?”我一边悻悻而去,一边在心里狡辩:我都是母亲了,还黄毛丫头。却从此认真记住了头顶那绿得深邃又蓝得美丽的伞,和一行丝绣的繁体字。

神奇的是,“六月六”这一天,北极山像洞悉了人们的心愿,不定时地降下一些雨水,或大或小,人称“洗山雨”。农人的眼里,将此视为祥兆,预示着日后的丰收。所以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之间,从他们心存虔诚的脸上,总能察觉出一丝神秘的窃喜,那是对苍天的一份敬畏和感激。

真武右手向上,北峰高处有魁星阁,无论旧时考取功名,还是现今大小考试,总断不了香火供奉。正月初一、十五更是香火旺盛,据说有人为了烧头柱香,争得不可开交呢。儒家的积极进取和旧时占主导的农耕文化,在北极互为依存互相制约,归为耕读相长遗脉之留存,相得益彰。

所以小城中,总有书香传家的旧时书生和半耕半读出身的乡贤,或单纯憨厚的农夫携手北极,在旧俗和文化之间,劳作与功名之间各执一词据理争执,在厚此薄彼、孰是孰非的思辨中玩味,欲罢不能,迂腐执着得可怜,又憨态烂漫得可爱可敬,使人忍俊不禁。

一座小小北极,至此才真正体会到游玩的乐趣:山里藏乾坤呀!

何况还有四季景致。春天杂花生树,百鸟争鸣;夏日浓阴蔽日,是消夏野餐的好去处;冬有殿院红墙,翠柏古木映雪,一派静谧安然,让人心旷神怡……

山顶新造了一座本地商人募捐的塔,一架木阶贯通东西,绕塔而过,蜿蜒如游龙。人从摩天的塔下沿阶下山,蓝天高湛,木阶金黄。再下几层木阶,塔就隐去,极目而上,仿佛一架悬梯从天而降,人就好像从天上依梯而下。

远处峨博在水之南巍峨粗犷,领衔峡口,峰峦层叠。中有湟水携手两山,一北一南。像一对兄弟,一衣带水,一水同袍;又像一对情侣,隔岸相望,一处明眸,两种风情。

晨曦穿出云层之际,对面木栈道上,人影憧憧,如梦如幻,如水墨勾勒。一幅秋日油画正在铺开,东西两面山坳里,满目凝红叠黄,像谁任意打翻的颜料瓶,随意泼洒。绿松威仪,白杨坚定,黄刺任性;白茅铺陈,芫荽梅羞赧,金盏菊爽朗……最是白毛刺叶,经霜而更红,万道霞光之下,如红枫流丹,迎风蹁跹,指肚大的小红果挂满枝头,灿然欲滴,无论远眺还是凝视,都令人垂涎。

重阳北极,沐浴霞光,鸟鸣山幽,殿宇典雅,秋色烂漫。满目皆是隽秀妩媚。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说的好像就是眼前的景呢。

清幽北极山,果然雅俗共赏。它的雅,是那些不知何人何时,题写在殿院碑石或廊壁上三五首五言七句。俗处,留于树荫草石间一些街谈巷议的志怪风流,和一些骇人的情仇故事。像舞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的折子戏,一折一折地,戏里戏外全是有鼻子有眼的生动。

这样的风貌,引得一些好事之徒,心生潮涌。郁郁者在怡人处抒怀自慰,像访久日不见的老友,见一面一切就释然了。气盛者,找一背人处,发泄累日积累的一些豪怒之气,一顿啤酒狮吼,吼完了像瘪了的坯胎,再到山下拾掇些快或不快的市井世俗。

果然,一圈下来,人刚走出了西涧的后门,过了小桥,从外而来的几辆车子上,下来一群人,在喧闹间打问着上山的路。

至于那些修缮一新的气派山门、极尽颜料之能事的仿清雕梁画栋,都是可有可无的摆设,实在无关北极的风雅。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