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湾:闪耀在湟水岸畔的文明曙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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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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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9月,柳湾村一社村民赵菊花在自家承包地的旱台上挖出一件辛店文化彩陶靴,后捐献给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这件彩陶靴,通高11.6厘米,壁厚0.3厘米。靴为夹砂陶质,表层施紫红色陶衣,并绘黑彩,器物形象逼真,纹饰简练流畅,保存极为完整。彩陶靴的口部呈圆形,直径为6.6厘米,口微侈。从整个造型来看,分为靴靿、靴面、靴帮和靴底等部分,靴靿与靴帮、靴面之间用两条曲线的条纹相隔,而靴面靴帮与靴底则有明显的衔接痕迹。这件彩陶靴虽然是一种容器,但它的造型应是当时古代先民所穿靴的直接反映,据此可见当时的制靴工艺。从彩陶靴可以看出,整双靴由靴靿、靴面和靴底三大部件组成。其工艺步骤应该是,先剪下靴面的皮革,然后对折,在后部拼接缝合,再与对接缝合的靴靿拼接缝合,最后再绱在靴底上面。这只靴子的历史性成就在于它已完全脱离了用整块兽皮裹在脚上的原始靴状态。借用当代制靴业的行话来说,已经达到了“帮底分件”的结构要求,是制靴史上了不起的成就之一。柳湾出土的这种彩陶靴充分证明,这种短靿的皮靴不仅是在北方草原地带匈奴北狄系统的民族中出现,而且在河湟地区的古代先民中也早已使用了。那么,彩陶靴是由哪个民族制作的呢?这也是大家所关注的问题。在先秦两汉时期的甘青及其相邻地区,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地带。古代史籍称其为“西戎”或称之为“羌”。在我国古代文献中,羌人这个名称出现最早,如《尚书·牧誓》就说在武王伐纣时,有八个部落联盟,会于牧野。《诗经·商颂·殷武》也说在商王武丁之时,曾讨伐诸羌,“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安阳出土的甲骨文从第一期起,即武丁时期起,就经常提到俘虏羌人,用来供祭。河渭之间,即古代所说的“湟中”一带,在战国至汉代就是羌人的中心地区。

柳湾出土的这件彩陶靴在我国尚属首次发现,它虽然是一件陶器,但是它的造型结构却在告诉我们一个久远的伟大创举所经历的漫长岁月,使我们明确地感受到,它记录着人类智力发展的轨迹,凝聚着古代先民的勤劳和智慧,碰撞出远古时代的科技火花。

我国古代民族的鞋靴,作为文化和服饰的一部分,同样也记录了各时代、各地区、各民族的社会风貌。从这件彩陶靴中我们可领略到新石器时代人的伟大创造和精神文化,触摸到这个时代激烈跳动的脉搏。彩陶靴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让我们感受到原始社会的一幕幕真实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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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彩陶纹饰艺术的发展时期正处于文字形成的早期阶段,人们仅利用图画纹饰来表达思想感情和对自然界事物的理解和认识。所以每一个纹饰都具有纯朴的真实性和一定的象征性。

中国汉字具有很强的艺术魅力,有许多书法作品,字中有画,字中有景,究其原因,是其原本始于图画。这一历史踵迹,遗留于商代的甲骨文之中。甲骨文已经是一种较为系统的文字,观其字形,许多属象形字,源于对客观事物的形体描述。许慎在《说文解字》中也曾谈道:“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这句话说明象形文字就是以画物外形产生的。根据事物发展规律可推测,在甲骨文形成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为文字的初创时期,人们必然要经过一段对外界事物认识的过程,来完成许多客观事物原本形体的创作作品。经过考古发掘,人们发现了许多具有纹饰的彩陶。这些丰富多彩的纹饰,有许多是来自对自然界事物的模拟,并且在这段时间上彩陶纹饰的形成阶段正是处于甲骨文形成的前期阶段。因此,文字的形成与彩陶纹饰有着不可分割的必然联系。彩陶纹饰的创作为文字的诞生积累了最基本的要素,奠定了深厚牢固的基础,是文字产生的源流。

原始人类经过漫长的旧石器时代,对生存的自然环境有了一定的认识。进入新石器时代之后,他们发挥主观能动性,在生存的实践中,重新建立了新的经济生产方式。他们在长期的生存实践中,创造物质财富的同时,也丰富了精神生活,形成了一定的思想观念和意识,反过来,这些思想和意识都直接影响原始文化的创造。彩陶正是这一时期进步思想文化的代表者,不仅器物造型优美实用,而且器身描绘了各种繁缛精美、绚丽多姿的生动画面,这些彩陶画面纹饰真实记录了古人的思想火花和智慧。在文字的创始阶段,文字的基础是扎根于彩陶纹饰的大量创作之上。彩陶纹饰同文字具有一定的差异,也存在某些共性。其差异就是用两种不同的方式来表达周围的客观事物,二者的共性则是它们都是利用线条来完成思想的表达。彩陶纹饰是以线条绘出复杂图案的形式,文字则使用线条形成的简练笔画。两种形式在发展的顺序上,则是复杂图案在前,简练笔画在后,他们之间应是传承关系。彩陶纹饰是描述的客观事物反映在大脑首先出现的真实现象,而文字反映的则是客观事物在大脑经过抽象概括而简化的形象。在柳湾出土的众多彩陶上发现了大量的符号,这些符号大都出现在彩陶的下腹,共有三百多种。它们与彩陶纹饰的作用截然不同,彩陶纹饰的设计遵循美的法则,画面丰富多彩、靓丽美观。符号的出现则是为了实际用途。最明显的特点就是这些符号在每一件陶器上仅刻画一个,毫无修饰之意,已经完全脱离了原始绘画艺术的范畴。一些符号在外形上与甲骨文相差无几。可以说,从彩陶纹饰到彩陶符号,已为文字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从符号到文字是符号逐步积累向文字过渡的重要过程。彩陶纹饰在文字起源的过程中,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在其繁荣发展的同时,使人类的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能力获得很大的提高,从而开启了另一扇文明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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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被泥土深藏多年的陶罐,一旦被放置到精美的展橱中,仿佛经历了千年雨露阳光滋润的甘美果实,自时光的幽深里,散发出浓郁的馨香,让每一个沉浸其中的游客心醉神迷。而湟水河也因这些陶罐而有了更为重要的意义,河流孕育着文明,在更早的时间,湟水就这样在青藏高原的东北缘泛着梦幻的光彩流淌着。

人是有思想和感情的,其面部的表情可以表现出人的丰富内心世界。在长达千年的时间里,一件件陶画作品在炙热的火焰中诞生。原始人类以形象的线条语言描述了他们的思想意识,用敏锐透视的眼光捕捉到自然界美丽的风光和瞬间变化,使我们今天在观赏的过程中,仍然心灵受到震撼。

一代代先民们,他们内心的喜悦和伤悲,梦想与幻灭,通过线条和符号组成的各种各样的陶画,流淌成一条情感的河流。

陶画艺术为人类打开了通往一个崭新世界的大门,向我们打开了先民们日常生活的写照和思想情感的记录,而今天,我们也正是通过对陶画的观赏揣摩探寻着古人日常生活的种种细节,让我们不断感受到先民们蕴藏在陶画艺术中的心灵世界,那些久已远逝的日子,也因此被唤醒,引起我们无穷的遐想。

每一个漩涡,每一朵浪花,甚至每一滴水珠,都有着心绪的投射,情感的倾注。在简约精练的线条里,有着我们至今仍无法完全理解的广阔和深刻。

陶画艺术,可以将古时如许贴近当下,使我们一天天领悟到人类文明从一星火花逐步散发出璀璨光芒,使我们眼之所及、心之所感,看清人类探寻之路。

由于原始人类各氏族部落生活的地域自然环境的不同,决定了他们的经济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不同,因此他们遗留下来的生产工具、生活用品和创造的文化艺术等遗存也都存在差异,分布在各区域的彩陶各具地方特色。

彩陶上的一些陶画不仅仅是单纯的艺术创作,它是氏族共同体在物质文化上的一种表现,常常用来作为氏族图腾或其它崇拜的标志。

今天,生活的每一种状态,人们情感的每一次波动,大自然的每一张表情,都可以从这些千姿百态的陶罐和它们所承载的线条符号中找到最初的回声。当我们注视着这些彩陶,仿佛感觉到了留在这些精美绘画上的先民的呼吸,这是文明的曙光,让几千年后的我们仍然为之动容。

柳湾出土如此众多的彩陶,但它的陶窑至今仍未发现,它制作的方式工序都无法考证,后来在与柳湾相邻的几十公里外的喇家遗址发现的小型陶窑给了我们研究与想象的空间。窑炉的温度与烧制时间的把握,决定着陶器最终的命运。有人说,陶是时间的艺术,泥土太干则裂,太湿则塌。为了成就一件完美的陶器,匠人们需要等,等土干、等火旺、等陶凉,古人早就懂得如何与时间融合,一件精美的陶器也告诉我们如何把握时间,如何与时间相融。

制陶的过程,要有足够的耐心和定力,给自己足够的时间,给事物的发生和发展足够的时间,仿佛播了种,浇了水,施了肥,给种子一些时间,给空气、阳光和四季一些时间,给萌发的过程一些时间,你就会看到明黄嫩绿的芽儿。

出色的匠人制作出一个个形状各异的陶,并在上面勾画出各种精美画面时,这将需要什么样的想象力,仿佛吹进了多彩的生命气息,照亮了人类繁长的岁月。

原始彩陶艺术以陶器作为载体,跨越数千年时空隧道,传递了原始社会末期人类的经济生活、生产方式、思想情感、宗教和文化艺术等可靠的信息。

湟水两岸皆有彩陶发现,在柳湾村河对面的许多田地、山坡不时有彩陶的出现,由此,也可以推测先民的聚落遗址就在湟水河谷两岸的台地上,选在岸边地势较高的台地上,其目的主要是为了取水方便和预防洪水,或建在高处地势险要的地方以防其他部族入侵。

目睹着来自河湟谷地的众多彩陶,吮吸着四千年前的河湟文化韵味,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柳湾先民的生活画面。当我站在柳湾台地更高的山脊上,俯视这个湟水东流,两岸生机盎然的河谷,那些在遥远岁月中面容模糊的先民,在四千年前的原始村落,春种秋收,狩猎放牧,生儿育女,一个部落从生到死厮守相依,充满了安宁与温情。望着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河水,望着河水浇灌的田野长满的希望,我想,倘若没有湟水,柳湾不会成为先民赖以安身立命的选择,正因为湟水的存在,柳湾,湟水谷地的一个小小村落,成了中国文化版图上,黄河上游区域最显赫的文明标志之一。

这个古墓葬遗址因为世人的注目而使乐都柳湾声名远播。

柳湾、喇家、宗日这些史前遗址年代久远,分布地域广阔,气魄宏大,它们直接展现了黄河上游文化的起源、形成和发展,是中华五千年灿烂文明的重要组成,它们的价值和作用是其他古遗迹无法替代的。

站在新时代,我们注视古老的史前文化散发出的熠熠光芒,仿佛自己肩上又增加了一份沉重的责任,因为,我们肩负的历史使命就是传承文明,弘扬文化。岁月荏苒,在历史的长河里,柳湾文化闪耀着圣洁的光芒,而且大地深处还会有一个又一个深藏的秘密,等待着我们的发现。

青海地处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接合部,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为多种民族共同生活、多种文化碰撞交融的一个中心。东部的汉文化、西部的藏文化以及通过丝绸之路传播开来的伊斯兰文化在这里汇聚,碰撞交融,形成了青海文化“多元而和谐”的特点。

而彩陶这一神奇的远古艺术品完全可以作为一种文化符号成为青海文化的象征。

(完)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