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台随处可开卷

三十多年前,西宁城西,农舍田地间,有土丘拔地而起,迎风送雨,致市郊一隅虎虎有生机。我在青海教育学院读书时,每每信步校外,散步田野,总是不知不觉间就来到这里散心。驻足其间,问丘下侍弄蔬菜庄稼的村民,他们大都不甚了了,更有推车持担取土其中而默不作声者,很少有人言虎台。且不管它,我们三步并作两步,凭着年轻气盛,就喜一口气登临其顶。一时之间,清风徐来,脚踏西郊,每每有一种欲辩已忘言的洒脱超然。最难忘,脚下树木葱茏,炊烟袅袅,闹市里竟藏了这么一处难得的田园风光。

恍然间,春风飞度玉门关,虎台成为公交2路车终点站,昔日农田变公园。我也成为这里接送学生的老头一员。因为虎台小学一二年级小孩都从这里放学,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宛然昔日的鸟叫,顿使千年土丘迎新生,我有一种在田野里靠近土地的踏实感。

少年不知愁滋味。离开土地之后,我才觉悟:原来土地的养人不只是它的出产和作物,土地本身就是很好的养心丸。近土心安,在精神层面,人不能没有土地的陪伴。正是有了这样一点小小的觉悟,每天,我总是早早来到虎台公园,靠近虎台,默默地注视它一会儿,且做阅读。在高楼大厦间,能够看到这么一个大土丘,并围绕着它看鸟雀们叽叽喳喳盘旋,这于我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想想我们的阅读,不是电脑,就是手机,电光屏幕让我们的视力一天不如一天。就是书本阅读,也很费眼睛,使许多中年人已经出现了老眼昏花。在这样的趋势下,身旁有一角自然可读,那可就不是一般的福气了,那就不是一般的一本书了。更何况,小朋友们活蹦乱跳的身影每每让我想起随着犁铧的行进而流淌在农夫脚下的涌土,一切都充满了自然的新鲜与潮气。

在虎台的书页里,我读到更多的当然是一种非常浓郁的历史沧桑感。就是这么一座默不作言的土丘却连着高原西宁一千多年的历史岁月。据历史记载,虎台是南凉王朝第三代君王溽檀于公元402年,用他的太子“虎”的名字命名修建的阅兵台,“虎台”之名由此而来。如今,人们还传说南凉王曾在台下陈兵十万,借以炫扬武力,其辉煌非同一般。清代诗人李焕章《虎台怀古》一诗对此作了大胆追述:忆昔南凉图霸王,仗钺登台曾誓师。飞扬大纛接云汉,鼍鼓声中画角吹。鲜卑畏威来献马,青海部落拜台下。兵卫森列顾盼雄,观者如山语呕哑。金戈铁马,不可一世,龙盘虎踞,顾盼自雄。然而,如此王朝却仅存了十八年就灭亡了。诗人基生兰由此更是感慨万千:在昔南凉王,穷兵复黩武。纵横河湟间,动辄提桴鼓。好战国必亡,率为西秦虏。世隔几沧桑,久已骨朽腐。独此一荒台,岿然历千古。

我亦曾翻阅到历史这一页,总以为这是言之凿凿,不可动摇的昨日现实。然而,十年前跟央视《走遍中国》栏目进行调研时,却意外获知:虎台也可能是古代西部的一个祭祀台,这高高隆起的土丘就是直达天庭的天坛。因《西宁府新志》记载,原先虎台的东面有四个高七丈多的土墩,墩与墩之间相距二百一十丈,只有东北角一墩高一丈多,台西面还有相连的六个小墩。根据这种布局,它完全有可能是一个宗教遗址。

谁能说得清呢?公园的设计者,为了照顾多方观点,在建园时,既在这里设计了南凉将军的雕塑以及与那时有关的一点历史情境,也在虎台四角垒高台擎起了巨型的香炉。

但我对这一切均没有兴趣。我最有兴趣的还是阅读身在虎台的我们这一帮人。每在放学时刻,五六百人呼啦啦一时涌进公园,三人一群,五人一堆,各自聊天,家长里短。曾几何时,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曾踌躇满志,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真还不屑于把自己放逐到这种“半晒太阳半弄孙”的境地,但如今一个个已是两鬓染霜,弯腰弓背……面对他们,我常常感慨人生之易老,岁月之无情。

虎台怀古,最容易陷进去。但虎台不怀古,简直有点浪费此情此景的感觉。总不忍离开虎台。于是,我就信步走进了最能体现虎台精气神的五峰书院。五峰书院其来有自,据说也有很久远的历史。但不知其曾隐身何处,要不是西宁市城西区政府的一番为民情怀,我们早就不见其踪影了。幸运的是,它已经来到了我们身边,就在虎台公园东面一角的树丛中了。于是,每每有了闲暇,或者接孩子尚早时,我就像有人召唤般走进去。原以为里边书籍大众庸俗,无非消磨时光之地。谁想,里边书籍却一册册高档大气,品位不俗,再加上环境优雅娴静,轻音乐时时在耳边缭绕,让人很放松,营造出了很好的读书气场。为此,我在约会般定时开卷休闲的同时,也不止一次把小外孙带进去,让她从这里出发,在作为虎娃的道路上先去呼吸呼吸这里别致的空气。在虎台开卷,对于下一代来说,是一个很有意味的起点!为了鼓励更多的孩子在虎台读书,我请书法家还写下了这样两行字:莫负韶华去读书,虎台随处可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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