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三江源(上)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孟子

大自然的祥和将注入你的身心,像阳光注入林木一样。微风将给予你它们的清新,狂飙将给予你它们的力量,而物欲与焦虑则像秋叶一样飘零而去。随着岁月的流逝,快乐的源泉在一个接一个地枯竭,只有大自然这个源泉永不枯竭。如同一个慷慨的主人,大自然在这座宏伟的殿堂里盛满丰盛的杯盘,天空是这殿堂的屋顶,群山是这殿堂的墙壁,斑斓的色彩装点着这殿堂,乐队奏起的飘飘仙乐使它蓬荜生辉。

——约翰·缪尔

中国第一个国家公园。

我一直在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是三江源?

可能有很多原因,但综合分析,也不外乎“人与自然”两大因素。

先说“自然”,稍后,再说“人”的因素。

不言而喻,自然因素当然是指三江源举世公认的自然生态资源。

国际独立评估小组评价称,三江源地区的自然和文化资源丰富多彩,对中国和世界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三江源国家公园试点区内生态类型多样,包括高山草地、亚高山草甸、高原湿地和湖泊,是响当当的全球高海拔地区生物种类密集分布区。作为中国和亚洲三大水系——长江、黄河、澜沧江的发源地,该地区素有“中华水塔”之称。

评估认为,青藏高原是地球上野生动物的天堂之一(想来,野生动物不止一个天堂——笔者),拥有仅次于非洲的大型陆生动物物种丰富度。高海拔(平均4500米)、低温、低氧、紫外线照射强度大的环境孕育了适应寒冷天气的哺乳动物,包括雪豹、灰狼、棕熊、欧亚猞猁、兔狲、藏狐、蓝羊、盘羊、西藏野驴、藏羚羊、藏原羚等。青海地区还生活着多种鸟类,包括濒危的黑颈鹤。青海湖及周边湿地是候鸟的重要栖息地,例如,迁徙飞越喜马拉雅山脉时飞行高度超过8000米的斑头雁和中国特有种圆疣蟾蜍。

评估还特别指出,高原鼠兔是其中体型最小巧但十分重要的哺乳动物之一,发挥着关键种的作用,是青藏高原地区大多数肉食动物和猛禽的主要捕食对象;同时,它挖洞筑窝的习性增加了土壤干扰,提高了植被的物种丰富度,也为鸟类和蜥蜴提供赖以生存的巢穴。(记住:评估说,高原鼠兔“发挥着关键种的作用”,而近半个多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在努力消灭鼠兔——其实,直到今天,这场旷日持久的人鼠之战仍在继续。)

同时,评估小组也指出,青海地区和青藏高原正在经历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青藏高原是除极地地区以外保留冰川数量最多的地区。但是,在过去的一个世纪内,青藏高原的温度持续上升,海拔越高的地方,温度上升越快,导致了冰川和永久冻土的流失,大量冰川消退,内陆冰川的消退通常较少。气候变化还导致了潜在蒸散量的减少,表现之一是植物用于呼吸活动(及生产力)的净水量下降。

评估说,气候变化可能会改变已适应青藏高原地区高寒特点野生动物的生活,进而影响该地区的生物多样性。据预测,气候变化将会影响该地区内的物种分布范围。生活在青藏高原的59个主要珍稀和濒危物种中,三分之一物种的地理分布范围将会缩小,其余物种的地理分布范围将会扩大。这便要求国家公园管理局设立大范围保护地,并最大程度地保证物种廊道的连通性。雪豹可能是其中的例外情况,据预测至2070年期间,虽然雪豹的栖息地数量缩减,但其稳定生存区域是足够的。

这样的评估是中肯的。除了“内陆冰川的消退通常较少”这一句,我几乎没有异议。实际上,除局部地区,整个青藏高原内陆冰川的消退还是非常明显的,尤其近几十年的消退是急剧的。但总体评价是客观的,评估不仅对青藏高原生物多样性在全球范围的珍稀程度、无可替代的生态意义给出了结论,同时也对持续地保护和永久保育提出了建设性意见,这也正是我们为什么要设立这样一个国家公园的意义所在。

是的,如果一切安好如初,我们就无须设立这样一个国家公园。

前面已经写到过,2020年3月至6月,我一直在三江源腹地行走和采访。与以往每次去这些地方采访的感受有所不同的是,有关雪豹、棕熊、狼、狐狸等野生动物的故事一下子多了起来。虽然,以前去这些地方,偶尔也会听到这样的故事,但是,这次不一样,几乎每时每刻都有这样的故事灌入耳中。

20年以前,整个青藏高原,亲眼见过雪豹的人屈指可数,现在,生活在雪豹栖息地附近的很多牧人都见过,而且,看见雪豹的人和看见的次数越来越多。有的还曾近距离观察和拍摄,有人甚至喂养过找不到食物的雪豹,救助过受伤的雪豹。

20年前,在长江源区雪豹栖息地烟瘴挂附近的一户牧人家里,我见到过一只雪豹的尸骸。它被包裹在一块塑料编织物里,牧人说是从盗猎者手中收缴的赃物。他猜测说,它像一只大花猫,可能是雪豹,但并不确定。因为他们此前从未见过雪豹,也就无从比较和判断。

可是现在,几乎每天都会有红外摄像头拍到雪豹活动的画面,不少牧人还用手机拍到过雪豹——每一个牧人的手机里都有一只或好几只雪豹在不慌不忙地走动,不时还回过头来望着你。如果能把这些年民间拍摄到的雪豹影像画面搜集起来,剪一部片子,一定是一部了不起的片子。画面质量可能差些,但一种真实记录的品质则足以震撼世界。

文校也拍到过雪豹,大雪豹、小雪豹都有,不仅有图片,还有动态视频。

文校是曲麻莱县约改镇岗当村牧人,家在通天河谷左岸的另一条山谷里。

20年前,三江源自然保护区一成立,他就成了一名护林员。先是村里的护林员;两年后,又成为一支由14人组成的护林队队员,前两年没有任何报酬,之后三四年,每个月有180元生活补贴;再后来,他又成了曲麻莱县专业护林队的队员和队长,每个月的工资也涨到1800元。虽然待遇跟别的队员没什么区别,但他头上顶着个“队长”的帽子,操的心就比别人多了。

不过,文校从来没想过待遇问题。从当上村里护林员的那一天开始,他所领到的补贴或工资,他自己一分钱也没花过。他说,他管护的是自己家园的林子,看护好了,会让自己的家园变得更美,这是自己分内的事。所以,在他看来,给他一些钱让他看护自家门前的森林,这是一份荣耀,这钱不能花在自己家里,更不能花在自己身上,而是要花在管护林子的事上。

这么多年下来,不仅给他的工资都用在护林的事情上了,还从家里贴进去了不少钱。他粗略算了一下说,仅用于购置护林装备的钱,他已经花去了34万多元……

而我要说的是文校与雪豹的故事。

住在文校家的那天晚上,我们问过文校一个问题,在所有的动物中,他最喜欢哪种动物?文校不假思索地回答:雪豹。完了还补充道,那还不是一般地喜欢,而是自己生命一样的爱。

文校不仅见过雪豹,还见过很多次。有一次还跟一窝雪豹近距离相守了14个日日夜夜。原本还要相守一段时间的,可是,第14天的时候,他感冒了,浑身都痛,坐都坐不住,不得已,才回家治疗休养的。

他以为,自己回到雪豹跟前时,它们还会在那里,可是,等他身体好些了,回去时,雪豹已经不在那里了。文校说,那一刻他的心都空了。说这话时,我看了一眼文校,有眼泪正从脸颊上滚落。当时,他也流过泪。

那是2019年的6月,护林员索南扎西发现江中沟里面有个雪豹窝,说一只雪豹在那里产下两只小雪豹。听到消息,第二天文校就去看,是带着两个女儿和儿子一起去的。当时,他们只看到两只小雪豹在窝里,不见大雪豹。文校就决定守在那里,不回家了。三个孩子就在离雪豹窝不远的地方,给他也做了一个“窝”,先在地上挖了一个一米深的大坑,上面用塑料搭了个棚。他就住了下来。

每天女儿和儿子都去给他送些吃的,有时候住在那附近的索南扎西也送吃的来。好几次,他与雪豹窝只有一两米的距离,他看着雪豹,雪豹也望着他。可能雪豹也知道他对它们好,有几次,他喂雪豹时,扔过去的肉块和骨头都砸到雪豹妈妈的身上了,它也不生气,还一直安静地看着他。

文校还拍了不少雪豹的特写和视频。他感觉自己的设备和拍摄技巧都不够好,要不他可能会拍出令世界震惊的影像画面。因为自己生活在野生动物栖息地附近的缘故,他随时都会碰到别人苦求不得的镜头画面。

文校送21岁的儿子白玛去几百公里外的班德湖当志愿者,就是想让他去跟杨欣和他“绿色江河”的志愿者团队去学拍摄技术。他们在班德湖架设了十几个机位全天候记录斑头雁的生活。他希望,有一天白玛能拍出更好的影像画面,来记录这里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故事。

我在班德湖见过白玛,跟他有过交谈。我试着给他讲过一些以为他感兴趣的事,实际上他并不感兴趣。他很想一直跟杨欣他们一起工作,觉得那样的工作和生活备受瞩目。很显然,对于未来,他自己的设想与父亲对他的期望还是有些距离,至少不像父亲那样清晰明确。

后来,我们还跟他一起回到岗当村的家,去见他父亲。我们还跟文校和他的护林队一起去巡山。我留意过白玛的一举一动,感觉他或许也会回到岗当村的山沟里生活,可能也会像他父亲一样去拍一些图片和影像画面,但他成不了他父亲,他只能成为他自己。所以在听文校讲述对儿子一厢情愿的期许时,我为文校和他的儿子都感到不平。

住在雪豹窝附近时,文校发现,每天早上6点多,雪豹妈妈都会出去觅食,如果捕食顺利,能很快找到食物,下午5~6点,雪豹妈妈都会按时带食物回来喂小雪豹。有时候,回来很晚——有一两次到晚上9点以后才回来,说明这一天它几乎一无所获。这样的时候,文校就想办法给它们喂些东西吃,其中包括一条牛腿、一只山羊,都是刚死之后的新鲜肉——他刚住到雪豹跟前的那天下午,一只山羊挂到网围栏上,死了,他就把山羊拿去喂雪豹。

有一天晚上,雪豹妈妈又回来晚了。因为天已经黑了,他虽然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雪豹已经回来了。附近还有一户牧人,男主人叫洛才仁。他记得,洛才仁赶着牛群回家的时候大约是晚上7点半。

回家安顿好牛,洛才仁回屋里喝了一口茶,也没多长时间,大约8点钟,他出门一看,一头小牛犊不见了。也找不到。

文校说,一定是雪豹吃了。那天它没捕到食,就吃了小牛。之后,正好是文校感觉到它回到窝里见到小雪豹的时间。

虽然,今天的青藏高原或三江源到底有多少只雪豹,谁也说不清楚,但是,相比一二十年以前,雪豹的确是多了。

雪豹种群正在或已经有所恢复。这已经足够了。

那么,你我有没有看到过雪豹还重要吗?如果所有进入三江源的访客都是去看雪豹的,雪豹的栖息地还能安宁吗?雪豹还能自在吗?

万物和谐宁静的昂赛大峡谷就很美。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要一味地突出并炒作那里的雪豹,把它变成“大猫谷”呢?昂赛不止有雪豹——或者雪豹并非昂赛的全部。那里还有满山谷的千年古柏、丹霞以及丰富的历史文化遗迹,还有古老的村庄和森林人家。那里还是格吉杂多的发祥地。如果昂赛只有雪豹,它就不是昂赛。

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远红外摄像装置。感觉这些年一些政府部门、社会机构、民间组织乃至个人都在三江源布点设置红外线检测摄像镜头,对雪豹而言,这无疑是一种侵扰。在恰当的时候,国家公园当尽快对此类设置进行全面筛查,除确属科研需要,允许国家制定的野生生物研究机构从事相关调查拍摄外,禁止一切单位、组织和个人进行此类活动,对相关设置一并彻底清除。

雪豹们最好能生活在一个远离人群的清净世界里,这样会更加安全。如果雪豹种群恢复速度超出我们的想象,以致随处可见,最好人类也生活在一个远离雪豹的世界里,这样人类也会更加安全。

和谐是一种美,恰当的距离也能产生美。人与自然的和谐不仅是审美的需要,也出于人类对大自然必要的敬畏。人与雪豹、棕熊等猛兽保持一定的距离,不仅是动物界的需要,也是人类的需要。

最近一次听到雪豹出没的消息是几天前的事,在祁连山东端的互助北山林区也发现了雪豹,并被红外相机成功拍摄,那个地方距离青海省会西宁只有50多公里。感觉雪豹距离我们生活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几乎是在听到雪豹多起来了的同时,好像棕熊也多起来了。

此次去三江源,我听到最多的不是雪豹的故事,而是棕熊的故事。那一段时间,所到之处,人们都在谈论棕熊的事,好像它无处不在。

一天,接到黄河源园区森林公安扎陵湖鄂陵湖派出所干警的电话,说玛多近日棕熊闹得厉害,几头熊——也许还不止几头,不停闯入一些牧人家中“胡作非为”,有几十户人家财产受损,人兽矛盾加剧。他们想跟县公安部门联手进行一次行动,以保护牧人生命财产安全。问我是否愿意一起去看看?这是一次难得的采访机会,我当然得说,好。

几天后,我们已经到治多了,他们又问,什么时候能回到玛多?随后又问。6月初,我们只好又从治多拐回玛多,目的就是去看棕熊。到玛多之后,我却把看棕熊的机会“让”给了两位年轻的同事。他们出发前,我还一再叮嘱,安全为要,见到棕熊,远远看几眼,长镜头拍些图片就行,千万别逞强,别靠得太近。当天,他们住在牧人家帐篷里没有回来,也没有音信,着实让我担心起来。第二天天黑了,还没消息。午夜时分,我才收到一条同事的微信,说他们已安全回到县城,让我不要担心,他们找地方吃点饭就回宾馆休息。

第二天早上,他们才告诉我,他们并未看到棕熊。

据说,那天夜里,他们借宿的那户牧人家,有人真听到棕熊在附近活动的动静了,等他们出去看时,却什么也没看到。看来,虽然棕熊可以随意出没于一个地方,甚至也可以随意进出牧人的家门,但是,人要是想见到棕熊,只要它不乐意,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更不是你想什么时候见就能见的。即便大凡有棕熊造访过的人家,现场看上去,更像是明目张胆地强行闯入,而非做贼心虚式的悄然潜入,但棕熊那也是乘人不备,绝非胆大妄为。

不过,有时候,它也会来硬的。这事发生在玉树,一户人家,只有一老妈妈在家,一天,一头棕熊大摇大摆地进来,把老妈妈赶出去,自己在里面睡觉,老妈妈就不敢进家门。它睡醒离开之后,老妈妈才进去,以为棕熊走了,再不回来。可是,它第二天又来了……这样折腾好几天,不得已,老人报案。森林公安赶到现场,它还不出来,鸣枪警告,它还是不理。最后,装上声响巨大的仿真弹朝屋里开了一枪,它才一下跳出屋外,迅速逃离。

还有更离奇的。一户牧人,那天,全家人外出回来,发现屋门开着,好像有谁进去过,里面还有动静。便大声问话,谁在里面,又没动静了。半晌,一头棕熊探出头来看,见了人,又缩了回去。半晌,它才站出来,身上竟穿着一件藏袍,乍一看,像人……

之后的几天里,我一直在琢磨棕熊这件事。幼时,听《狼来了》的故事,每听一次,都会听出些新意来,现在听“熊来了”的故事,听得次数多了,每次也能听出些别样的滋味来。也许是自己恰好一直在三江源行走的缘故,刚刚过去的这个春天,我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某地有棕熊出没的消息,好像它就在附近。有时,一个人在街上走,感觉随时都会有一头棕熊迎面而来。

可是,一两个月下来,我还是一头熊也没见着。

三江源所有的野生动物几乎都看到了,成群的狼都见了,就是没见到棕熊和雪豹——棕熊以前我还远远看到过几次,雪豹却只见过尸骸,从未见活物。人们天天喊“熊来了”,我还是没见到熊的踪影。

这样说也不确切,一天在澜沧江上游扎青乡地青村牧人公巴白玛的房子里,我的确看到过棕熊造访后留下的“作案”现场——被砸坏的柜子、被翻腾过的厨房和卧室、胡乱丢弃的锅碗瓢盆……我一个人从一扇门里进去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蹑手蹑脚,很小心的样子,好像有一头熊正在里面倒腾着什么。然而,我还是没见到棕熊。

那么,它闹腾完之后,又去了哪里?远,还是近?

2020年6月12日,我们穿过布曲河谷,赶到公巴白玛家里的时候,他家的门是关着的。门前河滩草地上有一片临时搭起的帐篷,那都是到这里挖虫草的人临时的住所。眼下正是挖虫草的季节,三江源虫草产地的牧人都在山上挖虫草,杂多是虫草主产区,几乎家家户户都去挖虫草。

看到白玛不在家,陪我们前去采访的县文明办主任才代吉说:“白玛也一定是去挖虫草了。”她抬头朝山坡上望了望,自言自语:“那儿有几个人,白玛是否也在那儿?”

她便伸长脖子对着山上,“白玛……白玛”地大声喊叫。这时,我们看到有一个人开始往山下走。因为这些天一直有雨雪,山坡上的雪还没有化掉。才代吉说:“白玛在那儿,他下来了。”

不一会儿,白玛已经来到跟前,看到老熟人才代吉带了客人来,笑呵呵的,赶忙招呼我们进屋。一落座,白玛便忙着给我们端茶倒水。知道他到山上是去挖虫草的,我们就问,今年的虫草怎么样?今天挖到虫草了吗?

白玛找了把椅子坐下说:“刚到山上,一根虫草也没挖到。”说着,在衣服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塑料垃圾来,那是他从山上随手捡的。他说,每年挖虫草的季节,山上都会有很多塑料等垃圾,他看到了就会随手捡上。

今年53岁的公巴白玛是5个儿子、一个女儿的父亲,也是一名有27年党龄的共产党员,曾当过地青村一社的社长。大儿子索南德莱已经结婚,也有了3个孩子,有自己的小家庭,家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二儿子、三儿子也已经长大成人,老四儿子和女儿老五还小,老六儿子更小。

这些天,一家人都在山上挖虫草。今年的虫草不太好,半个多月,一家六七口人才挖了800多根。说着,白玛拿出一个鞋盒,那些虫草都装在敞开的鞋盒里晾着。

从6月1日开始,白玛病了,一直动不了,我们去的这一天,他才稍稍好一点,才挣扎着上山去了。刚到山上,一根虫草也没见到,就听到我们喊他的名字。

白玛一年四季都住在那条山谷里,阳面是冬窝子,阴面是夏季草场,中间只隔一条小河布曲。白玛说,布曲河谷两面山上有很多野生动物,雪豹、狼、棕熊、鹿、狐狸、黄羊、岩羊、猞猁、野猪……什么都有。雪豹经常见,今年雪豹咬死了8头牛,吃掉了,连头和蹄子都找不到——这样保险公司就不给赔偿,保险公司理赔时要查验所损失牲畜的头和四只蹄子,缺一不可。狼就更多了,最多的一次,他见过18只一起的狼群。

因为经常有狼、棕熊和雪豹出没,他从20年前就不养羊了,只剩下牦牛。牦牛也不多,现在只剩三十几头了,已经非常少了。牦牛也经常被雪豹咬死。

可是,白玛并不恨它们,还经常救助受伤的野生动物,甚至救过棕熊和雪豹。前年秋天,一只黄羊挂在网围栏上,伤着了两条腿。他把它抱回家里,悉心照料。黄羊对他产生了感情,一见他就跑到跟前撒娇,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后来,2019年发生雪灾时,来了很多人,都喜欢它,喂东西,摸来摸去。结果,死了。他哭了。他怀疑是人用手乱摸了的缘故,就后悔不该让它见生人。

2019年雪灾的时候,死了很多牲畜,也有很多野生动物被冻死、饿死。他顾不上自己家里的牛,整天忙着去救那些受困的野生动物,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叫上孩子和村里的其他人一起去救,三儿子索南多江一直在帮他。黄羊、岩羊、鹿、黑颈鹤、蛇、猫头鹰……他们救过很多野生动物。

不过,灾情最严重的的那几天,他家的几个儿子都去别的地方救灾了。公巴白玛让三个已经成人的儿子都当了民兵,雪灾一来,村上把民兵组织起来去救灾,三个儿子都走了。家里就剩下他老两口和几个还小的孩子。老婆就冲他笑道:“哦呀,白玛,这下好了。几个‘民兵’都去救别人了,咱俩只能自己救自己了。”

白玛给我看过一些图片,其中一幅图上,他和儿子索南多江一起扛着一头受伤的鹿在过冰河,腰部以下都淹没在冬天的河水中,鹿在父子俩的肩上,昂首向天。

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还救过一只老雪豹和一只小雪豹。

他是在一面悬崖下发现老雪豹的,见到人,像是很害怕的样子。那是一只看上去有点老的公雪豹,头顶有个地方没有毛,像是受过伤。可能因为老,它已经丧失捕食能力了,他就经常送一些牛肉什么的喂它,后来它体力有所恢复,才离开。那只小雪豹是从悬崖摔下来受伤的,动不了。他就把它带到家里,擦洗伤口、喂药。正好雪灾期间家里死了两头牦牛,都拿去给它吃。小雪豹在他家生活了8天,伤全好了,才走。

白玛家冬窝子的房子就在河对岸,我们就是在那里看到棕熊“作案现场”的。白玛说,已经不记得这是棕熊第几次光顾他们家了,不仅他们家,这一带几乎找不到一户棕熊没有闯入过的人家。棕熊好像是所有人家共同的亲戚,想上谁家就去谁家,从不给你打招呼,更不会事先跟你商量。

“就这几天,熊把这一带人家冬窝子的房子都砸了一遍——只要没人住的都砸了。它主要是去找吃的,找不到吃的就砸东西,连床都砸,它可能以为床里面有吃的吧。”白玛接着说:“大前天,就这阳面山上,一头母熊带着两头小熊往山下走。”

据白玛的讲述,棕熊砸东西,好像是近四五年才有的事。以前光砸门,进去找不到吃的,就会离开,很少砸别的东西。这几年越来越厉害了。为避免熊把门砸坏,现在,只要没人在家里,门都敞开着,它进去之后却什么都砸。再早以前,门也很少砸,铁门更不会砸。

我问白玛,是不是很生气?他说,是有点生气,看到它把家里砸成那样,一点不生气,那是假的。但只要是需要保护的,都会有这样的问题。草原是,棕熊也是。鹿把草吃了,牛羊就没草吃,是不是个问题?

“棕熊一直是这片土地上的老大,一直是想干啥就干啥。可是,现在它没东西吃了,吃不饱了,开始饿肚子了,就到人家里找吃的。找不到吃的,就砸东西出气。熊要冬眠,现在冬天有时候也能看到熊——可能是饿醒的。其实,熊也可怜——至少比人可怜,现在,人至少不饿肚子了。这样想想,也就不生气了。”白玛的解释像是在宽慰自己,更像是在为熊开脱。

那场雪灾中,有人问他,雪灾过后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他说,是野生动物的生存。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惊奇!他说,人要是遇到什么难处,会有政府帮着渡过难关,但野生动物不同,雪灾过后,它们原本早已出现问题的食物链可能会完全断裂,那么,它们靠什么生存?

公巴白玛是一个普通的牧人,他的心里却有悲悯,他感受到的不仅是人的苦难,还有万物的苦难。人兽冲突的确是个问题,但人依然很强势,相比之下,包括棕熊、雪豹和狼等猛兽在内的野生动物的生存更加艰难。

所以,在面对如何解决“熊扒房子、砸东西”这样的问题时,我们必须得从长计议,至少在想好怎么做之前,必须学会谨慎和克制,避免对立。因为,人与自然从来就不是一个对立关系,人与棕熊一样,都是自然之子,大自然是人和熊共同的母体。

熊如果危及人的安全,我们当然要保护人类免受其害。但是,在采取进一步的对策时,务必要想清楚,是否人类也伤害到了熊?是否人类伤害熊在先,把熊逼上了绝路,迫不得已才进犯人类的家园的呢?

国际评估小组也关注到了这一点:

经过十数年的保护,野生生物种群开始增长,人兽冲突问题却接踵而至,彻底解决这一问题对达到国家公园的管理目标至关重要。野生动物不会按着人类划定的路线活动,围栏会阻碍它们的活动。人兽冲突涉及的问题包括:野生有蹄类动物与家养牦牛竞争草场、动物翻找丢弃在农牧户住处周围的食物垃圾,以及农牧民与大型食肉动物的冲突……

评估建议,三江源国家公园应管理区内所有的道路;野生动物活动区域应采用更好的围栏设计;应考虑鼓励牧民回归传统的集体游牧方式,梳理国家公园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新模式……

历史上有一个说法,在三江源广为流传:每年听到第一声雷鸣之后,熊才会在冬眠中惊醒。可是现在大冬天就有熊出来活动。从这两年的情况看,棕熊冬眠的时间越来越短——因而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早,与牧人讨论这个问题时,他们认为入冬前熊没有吃饱,储存的能量不足以让它撑过漫长的冬季,它很可能是被饿醒的——还没听到雷声,便早早被饿醒了。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声音吓醒的,比如机器的轰鸣声。

人们普遍认为,因为猎杀、灭鼠等人为干预,其捕食对象大量减少,食物链出了问题,旱獭等捕食对象急剧减少。提前饿醒之后,它们找不到足够填饱肚子的食物,只好向家养的牲畜下手,如果遇到惊吓,偶尔也会攻击人类。还有,人类的活动区域越来越大,棕熊以及其他野生动物的栖息地不断被侵蚀,使其活动半径大大缩短。

据野生生物学家的调查,一头幼熊一年的活动范围大约在5000平方公里。对一个人而言,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生存空间,但对一头棕熊,这却是它生存的底线。可是,即便是青藏高原腹地的三江源国家公园里面,也没有很多面积超过5000平方公里的空地方,只让一头棕熊自由出没,而不会受到人类的侵扰。

说到底,所有野生动物的栖息地的确在不断缩小,人的地盘却在不断扩张,至少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间一直在扩张。

再说“人”的因素。

人的因素要复杂一些,不过有几个方面的因素可能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一是,由杰桑·索南达杰的牺牲引发的自然保护行动持续产生效应,使可可西里及藏羚羊命运的备受关注,日益成为举国乃至举世瞩目的世纪性焦点。

二是,由1998年长江流域大洪水及黄河连年出现断流引发的深刻反思,在推动中国生态环境保护事业迅速发展、人与自然关系趋向和谐的同时,江河源区生态功能地位日益引起国家决策层面的高度重视。

三是,青海省委省政府顺势而为,新闻舆论及民间组织积极推动,民众广泛参与,全社会对江河源自然生态环境保护的重视程度不断升级,党中央、国务院给予更大政策支持和战略支撑。

四是,随着国家生态安全构想提到战略日程,三江源作为生态安全屏障的重要地位得以巩固和加强,使之成为国家可持续发展、建设生态文明的战略高地。

五是,随着生态文明思想的提出,三江源再次成为举国关注的焦点,三江源从一个国内面积最大的省级自然保护区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再到国家第一个生态保护综合试验区,最终成为第一个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地区……

摘自《源启中国》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