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王金龙的铁匠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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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铁器的撞击声和飞溅的火花里,一只只马掌在王金龙(右一)的手下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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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马掌时,马似乎也知道于己有利,很是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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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了马掌的马健步如飞。本文图片均由焦生福摄

古人认为,马有神奇的灵性、铁能对付妖魔鬼怪、马蹄铁的新月形状象征母亲形象,因此在很多国家马蹄铁被认为是幸运的象征。

简直像天方夜谭。

在中国广大的北方地区,从宫廷用马、娱乐用马、军事用马,到民间司空见惯的役用马等,马的使用广泛,促进了马掌的诞生。可根据确切的历史记载,直到元朝马掌才在中原地区被广泛使用。马掌没有更早的使用记录,或许是因为马掌不起眼,史家的手笔被重大事件抢夺,他们不屑或无暇顾及,也未可知。

“铁马冰河入梦来”,诗词里俯拾皆是的铁骑、铁马,我想除了形容扩张领土时,北方骑兵横扫山河的威猛迅疾,可能还是用马蹄铁来指代骑兵。恕我妄想,马蹄铁的被借代,擦出的这点诗意火花,在繁荣的唐诗宋词,催生延展出边塞与豪放的一席之地。

公元1世纪,罗马人将马掌视为休闲浪漫的代名词,为它起了个“马凉鞋”的美名。“马凉鞋”在元朝最实际的功用,是成全了蒙古族军队扩张的梦想。从漠北诸部,灭西夏和华北金朝,到铁骑横扫欧亚大陆,马掌诠释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另一种含义。

无独有偶,1485年,英王理查三世与亨利伯爵在波斯沃斯展开决战,故事中,国王因坐骑突然掉了一只马掌而输掉了一场战役。为此,爱尔兰民间留下一首歌谣:“少了一枚铁钉,掉了一只马掌。掉了一只马掌,失去一匹战马。失去一匹战马,失去一位国王。失去一位国王,败了一场战役。败了一场战役,毁了一个王朝。”

历史上中外两个王朝的兴衰,小小马掌以四两拨千斤之力,扭转着乾坤。想想多么地不可思议啊。

沧海桑田,马掌追随马蹄叱咤风云的时代隐入典籍,在青海牧区和河湟地区,有关马掌的旺盛记忆如今也已远遁。马掌似乎早已退出了它被打造和使用的生活场景,毫无疑问,它的价值日趋式微。

听说西宁市湟源县尕庄村一个“80后”王金龙,不像大多数的农村青年出门打工,也不沉溺于快手、抖音,却在一间幽暗的铁匠铺里,打铁做着马掌,着实有点让人匪夷所思。

他的出生,和马掌在农区的远遁几乎在同一个时代。要不是家里父辈打马掌,他也许和所有“80后”青年一样,与河湟地区日渐式微的马掌失之交臂,那样,他的人生大概就要改写了。

结实的身体、开朗的性格,王金龙看上去很自信乐观。他自足于那间十多平方米的小作坊,自足于空气锤、铁炉子、铁床、铁火钳、麻花铁钢筋、铁钉头组成的冰冷的铁器世界而乐此不疲。因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星星火花,就是他的生机和光明。

午后的阳光透过两扇老旧的玻璃窗,斜射到屋里的空地和空气锤上,使黯淡的小屋多出缕缕光亮,有点像电影中的镜头。铁匠铺左手靠窗有一个用来打钉头(即钉马掌的钉子)的小型空气锤,形状像鱼,所以又叫“鱼儿砧子”。紧旁边一架四方铁炉子,旺盛的火苗正烧着十来根手指粗细的麻花钢筋条,等待随时被锻打成U型。右手靠窗是电动打眼机,旁边是一个用来随时放置工具的方形小铁床。

屋里正中有一架高出人头的大型空气锤,空气锤绿色的周身,多处翘起斑驳的铁皮,像无声诉说着它光荣的过往。锤身正面贴着的两片方形铁片引人注目。一片是出厂说明,写着“湖北省X阳县锻压设备厂空气锤”,以及空气锤的型号、重量、出厂编号和日期。我特意看了一下是1974年制。另一片是红色的,写着“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看着洒水压尘的土地中间,打马掌的材料——麻花钢筋条和打好的马掌散乱地躺了一堆,我终于看出一点作坊布局的门道。之所以地面不弄成光滑的水泥地或砖地,是因为土质地面的弹性有减压的效果,便于劳作中释放脚力,使人不致太劳累,而且在劳作时,相对硬化地面,则可以消解那些随手置地的铁器弄出的刺耳声响,减轻耳朵的受虐分贝。靠窗的鱼儿砧子和空气锤,用来打钉头和打眼,都是打马掌工序中的细活,需要光线。

看来,即便是一个打铁做马掌的昏暗作坊,也有它细致的一面。

王金龙直言不讳地说:“打马掌,说白了就是打铁。”我们都笑了,因为在青海方言中,人们往往会用“打铁”来形容一个行为怪诞、“发神经”的人。

“通常打一只马掌,要经过五道工序,按我们行话说要经过‘五火’。”

怎么个说法?王金龙直言:“说了你也不明白,还是让我演示给你看。”说着,他走到铁炉前,用火钳拨弄起已经烧红的钢筋条,使它受热更均匀些,这是一火。等钢筋通红时,赶紧夹出烧红的钢筋,在空气锤上压型。只见他左手用火钳,迅速将钢筋一头送入机锤压尖打细,然后右手乘热在砧板上当当几下打出弯型,再用手锤打成边缘厚内弯薄的马蹄U型,这是所谓二火。第三火,在代替人工的空气锤上,给初具U型外观的铁掌打眼。王金龙手脚并用,用脚踏控制电源,一手用铁钳夹着U型铁掌,一手移动打眼。一时间电机轰隆,空气锤将铁掌打成扁半圆型,上下两层铁器有节奏地一翕一张,几乎同时凿子打出相对对称的六个掌眼,最后再矫正凿出的马掌眼,使之光滑美观。第四火打U型的另一半,并打磨整个边缘,既为实用利索,又能令其美观。最后一火,马掌再烧一火,打磨整个边缘,目的也是使之既实用利索,又美观。经过这“五火”,一只马掌才算完全成型。

看得有些眼花缭乱。忽而机器轰鸣,忽而烧铁,忽而伴随铁器的移动,用手锤持续快速敲打。整个过程,就是不停地打铁,打,打,打。铁棍打成铁条,铁条打成半圆,半圆打眼,再烧再打磨。熟练的工序,快速的操作,轻巧的动作,斩钉截铁的功夫,打好一个马掌前后也只用了几分钟。

因为王金龙手底下功夫娴熟,看起来好像非常容易。我试着一手用火钳夹了钢筋,一手举锤。孰料,我根本无力用火钳夹住圆杆的钢筋铁条,更不要说随意滚动;锤子也不轻,举几下就无力了,更不用说乘热打铁,两手默契配合,打成想要的弯度尺度。

他的每一个步骤熟练得几乎眨眼之间就完成了。我生怕眼力不够,目不转睛,看得很紧张,但还是漏掉了一些稍纵即逝、无法说出的细节。王金龙又将刚才的演示口头梳理了一遍。看来“文不逮意”一样适用于技艺性的体力劳作。目力之外,还有脸和手的炙热、注意力的集中、胳臂的不断施力,一会儿工夫,我看见他因为不断擦汗,本来抹得有些花的脸和额头,又是一副涔涔的样子。难怪大冷的天,他只穿着一件长袖衫。

俗话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看来没有打铁功夫,一样不能揽铁器活啊。王金龙笑笑,深以为然。

我深深体会到,打铁除了脏累苦,还要眼疾手快,目力和动作并用。看似一件只需付出体力的粗活,实则需要机巧,火候的把握,空气锤弧度的调整,马掌弯度的目测及二者之间磨合度,过度了成废铁,不及则要重新再来。每一个步骤,除劳力之外,还要靠目力的测量,手感的把握,火与铁、手与锤的配合。

看来打铁不仅考验人的耐力,还考验人的韧劲和细心。

我看那些成型的马掌都打成了六眼,以为就此一种。王金龙如数家珍,耐心道来。

根据马蹄大小,马掌分为四眼、五眼、六眼甚至七眼。除了小马驹用的二两马掌,一般适用于青海的五眼、六眼马掌,用铁五六两。而小马因为蹄子软,才打四眼掌,打多了蹄皮会起层。还有一斤二两的六眼“大宽”马掌,也就是马蹄宽度在18厘米—20厘米的兴海马,人称“大洋马”的马掌。他说他也是干了这行才知道这些的。

当我们聊到马的用途越来越少,影响到马掌生意的时候,他出乎意料地说:“生意倒好了。你想想,你多长时间没见过打铁的了,周边还有打铁的匠人吗?”

一句话点醒了懵懂的我。“除了个别乡镇,县城周边的铁匠铺几乎就剩我一家了,远到海西海南,近至海北,那些需要给马打马掌的人,基本都是到这里打马掌。”正说话间,王金龙接到一个电话,却不是要打马掌,对方订一把三尺多长的剑要在民俗活动上用。他说,这样的活也不少。我们的话题,暂时扯到马掌以外的其他铁器上去了。

马掌有什么用呢?王金龙继续侃侃而谈。马掌的发明大大减少了马蹄的磨损。他说,马蹄有两层丁甲(方言,即角质层)。钉马掌的时候先削去底层,再打磨平整,留下的第二层才钉马掌,安上马掌,在掌眼上钉上钉头,马掌才结实牢靠。

钉马掌时马蹄不疼吗?他说马蹄上面没有神经,而且钉了马掌,马走起路来也更舒服,所以马才心甘情愿。我知道,以前那些要走远路的马要钉马掌,比如用来长途运输的,那么今天呢?他说今天牧区除了生活中的用马,还有参加赛马会的马。赛马会上的马也分两种,一种是速度赛马,一种是走马。速度赛我理解,为什么走马也需要呢。他说,赛马会上的走马,主要靠的是走手(走的姿态),钉了马掌的马,走起路来展板(身姿挺拔)好看呗。所以有一种半公斤的马掌,就是专门给这种走马用的,轻一点重一点都会影响马的走手(走姿),导致马被淘汰。

马的走手?我忽然记起丹城湟源西门坡上,以前就有一个专门钉马掌的地方。

20世纪80年代,有一次表姐带我去给她已经歪斜的高跟鞋钉鞋掌。我们穿出老街走到西门坡那里,却先看到几匹马。我疑惑表姐走错了地方,表姐却笑我没见过世面,又无不揶揄地说,那些马是从你们乡下来这里钉马掌的。还说只有钉了马掌,马蹄才不被磨损,马才能走更多的远路,就像我给鞋跟钉掌。说得我都有些生气了,乘她钉鞋的当儿,跑去看怎样钉马掌。只见围了皮裙的马掌师傅,用刀削去马蹄的一层皮,使它平整光滑之后,将U型铁掌安在马蹄上,然后在马掌眼上钉上特制的马掌钉子,直接用锤子钉进去。奇怪的是,那些钉掌的马任人摆布,乖乖的没有任何痛苦的表现。原来是这样。

有趣的是,当时高跟鞋正在大行其道,城里的男生都穿着火箭头的半跟鞋。这就为那些来丹城谋生,留住下来的外地人提供了一个商机。那些机敏的外地人,凭一架小巧的手摇钉鞋机和一些半月形的铁掌或牛津掌,养活着一家人。

湟源当地人,不论是给马蹄钉掌还是给鞋钉掌,一律都叫钉马掌。区别是给马钉掌的,一定是凭着老道的经验的当地人;给鞋钉掌的,清一色的是对生活有所洞察的机敏的外地人。

再后来,西门坡钉马掌的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鞋摊,处处流动。

回想到这里,我说:“马蹄上钉了马掌,就好比人穿了高跟鞋,不由得挺胸收腹,走路姿势自然挺拔美观。”王金龙连连称是。

因为以前在西门坡废品站见过收铁的缘故,现在又见铁铺里几乎都是钢筋,我对打马掌用钢筋好还是用铁好生出疑问。王金龙说,用铁打的马掌越来越少,现在打马掌多用(建筑上用的)麻钢。麻钢的刚性强,打出来的马掌容易掉,马蹄也不舒服。而以前用的铁,因为杂质少,柔韧度强,密度高,打出来的马掌更耐用。他说,好铁打出来的马掌,用得时间长了,蹄前厚的地方,都快磨成了刀。

这得多长久的磨炼啊,果真是“铁骑”。

我看靠窗的鱼砧子边的小钉头毫不起眼,多问了一句。王金龙郑重地说,别看这么个钉头,也要两火。说着又是一番演示。6毫米粗的钢筋,一火打尖打细,二火打钉头盖。鱼型的小空气锤上,力度的把握较难。四棱的钉盖左右各一锤打扁成梯形,用力要均匀。他说用力过猛,钉头打跑了,用力不够,却又打废了,浪费材料。他说更年轻的时候,一天能打700个这样的钉头、20副马掌。而一副马掌,平均就要打二百下。说得我连连唏嘘。

一直以为他是继承了父亲的手艺,谁知是继承了伯父的技艺和工具。伯父的儿子起先也打马掌,后来改行搞电焊,就把作坊交给了他。我调侃,人家弃置不顾的苦差事,接手得怎么那么死心塌地呢?

王金龙胸有成竹地说:“铁匠是基础匠人,以前的木匠、石匠的用具,都离不开铁匠。比起伯父他们,我有现成的作坊和工具,又有伯父手把手教授的技艺,在家门前挣钱,既继承了家传手艺又能顾家,还不受风吹日晒之苦,一举多得呢。”他说除去夫妇二人种田和务劳蔬菜大棚的收入,一年抽空打马掌的收入,也上十几万元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如今在农村,话题一说到致富,动辄就是十几万元甚至几十万元的数字,让离开乡村几十年的我瞠目结舌。相对于大多数选择在城市漂泊的“80后”,我对王金龙的好奇,恰恰是这一串串艰辛数字换来的安定和富足。

走出铁匠铺,路上我暗自思索,对一项传统技艺的传承与坚守,仅仅靠承受体力的艰辛是不够的,还需要有足够的魄力和抵御种种诱惑的能力,才能克服各种困境,走出一条常人所无法走出的道路。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