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古宗列的两眼泉

——黄河笔记之一

编者按

黄河,无疑是中国一个最具象征意味的文化符号,她孕育了中华文明,养育了中华民族,中国几千年来的兴衰荣辱,几乎都与之息息相关。

在当前的历史转折时期,我们面临着民族心理重构、文化与灵魂再造的时代课题,而对于黄河文化的梳理、思考与观照,当是这一课题不可或缺的部分。

作为一名生活在黄河入海口山东的作家,黄河始终是张中海关注的对象,为黄河立传,很多年来一直是他的梦想。自1995年以来,张中海从黄河口溯源而上、又顺流而下,反复考察研究,历20年之久,终于写成了一部《黄河传》,并于2021年由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

在这部书中,张中海顺着河流、时间与自己意识流的方向,纵横交叉,时开时阖,从黄河源头开始,沿着黄河所流经的省份、地段,包括历史上的黄河故道,伴着两岸的名胜古迹、人物、动植物……带着读者进入了历史文化的长河。

在他的笔下,时而是广角镜头的全景展现,时而是特写镜头的细部描摹(这在很大程度上让本书避免了步入宏大叙事容易落入的新假大空窠臼),书中所涉及的地理学、植物学、动物学、人类学、水文学、考古学、历史学、文学、治水学等知识,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往往令读者大开眼界。

不仅如此,书中很多具有文化分析、现代性思考以及哲学阐释的篇章,以文化思想的深度提升了《黄河传》的境界;而那些闪耀着诗性灵光的段落,则让智慧与诗魂在《黄河传》实现了交融。

可以说,《黄河传》中,人文与科学、理性与诗性、宏观与微观、知识与思考的交融,能够让读者从多层面、多角度感知丰富厚重的黄河文化。

本报从今日起,选载《黄河传》中有关黄河青海段的篇章,相信能够刷新很多读者对黄河的认知。而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写作群体来说,看看来自黄河入海口的作者怎样以不同的视角观察、体验、描摹我们所熟悉的黄河源头、河湟谷地,也会从中得到某些有益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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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区地貌。 张超音 摄

一掬银盘似的泉水。大小好似月轮,深浅又像面盆,如果不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它在涌动,只从泉眼周围草丛间溢出的水渍,才感觉到它的涌淌。

确切地说,它的泉水不是涌出,而是溢出。

这里是巴颜喀拉山卡日扎穷北麓的约古宗列盆地西南隅。四面环山,山体碎石覆盖,岩层上面是一层薄薄的壤土,淡紫绛色。这种土壤在学术上被称作高山寒漠土。由于常年积雪的融冻作用,壤土松软,草被稀薄,大大小小的尖棱石块,散乱地铺在山体之上。山坡间有雨水或融雪冲刷的浅沟。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山就是长江与黄河的分水岭,藏语称“玛曲曲果日”,意思是“孔雀河的源头山”,海拔4698 米。脚下的盆地,海拔4500米。这片东西长20 公里、南北宽约13 公里的盆地,藏族人称“约古宗列”, 意思是“炒青稞的浅锅”。我们所注目的泉,就在“锅底”的中央;另一眼稍小一点的,则在这一眼的西侧,和上述一眼几乎没什么两样。

如果再仔细寻找,花草掩映下,似乎还有一眼,又一眼……只是小,小得你认为它只是水洼而不是泉。

从月轮一样大小的泉眼开始往下,草就丰茂起来了。有凤毛菊、垂头菊、龙胆、马先蒿、金莲花等。其中最茂盛的一种草是垂穗披碱草,半米高,细而长的穗就像它的名字,披在高原的肩上。这是一种对土壤条件要求不严、抗旱耐活、根系发达的草,根系深入地下近1 米,比地上茎秆还长,平原高原均能生长,在滩地和山的阴坡,与矮蒿草、紫花针茅组成草甸。在稍干旱的环境,垂穗披碱草常能占领芨芨草的空间,形成以它为主的草场,给牛羊提供着适口性强的食物,又涵养着高原盆地。此时,已是开花季节,却看不到它细碎的花萼。

约古宗列位于青藏高原东北部,海拔高度在4200米~4800米,地势西北高,东南低。站在脚下小泉边,抬眼先看到的是西面距我们最近的雅合拉达合泽山,它是1952 年新中国第一个河源查勘队曾认定的黄河源头山。南望,远处最高的雪峰,是长江黄河的分水岭巴颜喀拉山;视线左移,东方蓝天白云下,同样白雪皑皑的是阿尼玛卿山。以约古列宗为中心辐射,在这东西长约220 公里,南北最大宽150 公里的高山草甸带与高山草原带的过渡地带,东面阿尼玛卿山阻挡了东南暖湿气团西进,南面巴颜喀拉山又削弱了溯谷地北进的西南季风势头,再加之北面布尔汉布山的屏障作用,把源区与干旱的荒漠地区隔开,使这里年平均气温在-4℃左右。青藏高原半湿润地区气候和远处雪山冰川的不断融化,使母亲河上源的两眼泉和其他那些数不清的泉,源流不断,经年汩汩。

噢,对了,随风起伏的花草之间,这一眼泉的地理坐标在哪儿呢?

泉在坐东朝西的源头碑前,碑在约古宗列盆地,盆地在玛曲曲果日山下,玛曲曲果日在巴颜喀拉山南麓,巴颜喀拉山在白雪覆盖的莽莽昆仑东端,昆仑在蓝天白云之上,白云蓝天在泉水的胸怀……

东经95°59′24″,北纬35°1′18″。澎湃而下,一路斩关夺隘,纵横十万年,奔腾一万里,终于入海的这一条大河,就是起源于这一眼泉?起源于这涓涓细流?

这就是泱泱大河的源头?

泱泱大河的源头就是这样子?

想必先前到过或以后到过此地的人们都会和我一样,面对实在不起眼的泉水,会发出同样的疑问。

而眼前的泉水,完全不理会人们煞有介事的疑惑。她明澈清纯的眸子,照彻着同样明澈的蓝天白云和远处皑皑雪峰,静若处子。

黄河,在较早的中国典籍中往往称之为“河”。

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引先人典籍说河——

《春秋说题辞》曰:“河之为言荷也。荷精分布,怀阴引度也。《释名》曰:河,下也,随地下处而通流也。”

《考异邮》曰:“河者,水之气,四渎之精也,所以流化。”

《元命苞》曰:“五行始焉,万物之所由生,元气之腠液也。”

《管子》曰:“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

《新论》曰:“四渎之源,河最高而长,从高注下,水流激峻……”

晋成公绥有《黄河赋》:“览百川之洪壮兮, 尚莫美于黄河。 潜昆仑之峻极兮, 出积石之嵯峨……”

唐徐夤《河流》:“洪流盘砥柱,淮济不同波。莫讶清时少,都缘曲处多。远能通玉塞, 高复接银河……”

这里,就不再说如李白“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等千古传唱的诗句了。

作为中国古称的四渎之一,作为世界第五大河,中国第二大河,作为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中唯一延续至今且方兴未艾的国家的孕育者,我泱泱大河的源头就是这样子?

是的,就是这样子。

从源头碑下的两眼泉再继续往下寻找,200 米开外,两眼泉水各自形成的细流汇合,似乎就是一条溪流了?是的,是溪流而不是河流。再回首望去,这口“炒青稞的浅锅”中间山体呈龙头形铺展开来,草甸中的两条细流,恰似龙须。溪流潺潺,二十几厘米高的绿草被水流抚得有些摇摆,颜色由深绿向浅黄次第渐变,配之远处山体的紫色和湛蓝的天空,而在两股溪流汇合的山体合抱处,有当地牧民修建的一座八宝塔,天地之间,俨然一幅巨幅油画。

多年之后,时为黄河水利委员会河源考察队成员的陈维达在回忆当年河源之行的时候,还处在一种迷醉状态:“我们正在曲水前的草甸子上缅想,突然,奇迹出现了。较小的一个草甸子下方,一下子涌出一股金黄色的水流。和泉眼、泉周围的清水相反, 这股刚才还不见的浑水悄悄从马蹄坑边角涌出,闪一个身,又汇入它前头汩汩流动的小溪中。”

“异重流?这不是异重流吗?”“ 咦!”大家一阵惊讶……

异重流系一水文专业名词,是指两种不同比重的水流因密度差异而产生的相对运动。如湖库清水与浑水之间,入海口咸水与淡水之间,火力发电厂取、排水口的冷水与温水之间的逆向流动。而考察队驻足的这片草甸上,原本就没有让水产生异重的条件,怎么凭空就有不同于清流的浑水涌出呢?

像黄河下游泥沙参半的一样浑的浑水。

“啊呀!”同行的一位玉树人突发奇想,“这是老天在告诉我们,这里就是黄河源呢!”说话之间,大家纷纷蹲下,忍不住用手轻轻抚触这一股金流,看它还有什么异样。金流并不理会人们的爱抚,仍然静静地喷涌, 这一现象,持续了大约15分钟。

在地理学中,约古宗列属于高寒草甸谷地。夏日,各种花草组成绿茵如毯的高寒植被,各色鲜花点缀其间,所以被称作五花草甸。

你看这枝紫花针茅,斜贴着地面,新芽如小鸟的舌头,懵懂的唇瓣颤抖着,在风的吹拂下,吸吮着湿凉的空气。到了夜间,温度骤降,它怕冷一样缩起自己柔软鲜嫩的身子,已经鼓起的花苞却把清香溢出,一呼一吸间,为第二天的绽放蓄足了力气。

这里的气温,即便在夏天,夜里也常下降到零下六七摄氏度,花花草草都被冻成硬硬的冰棒,而待到第二天太阳出来,它们又没事人一样,就又开出花朵。所有红的、黄的、紫的、蓝的花朵,就又像姑娘的脸,含苞欲放,洋溢出满满的笑意。

高寒草原上的植物,在2至3个月的温暖天气中,用最快的速度走完萌芽、生长、开花、结籽的过程。它们的一生那么短暂,在千万年的冰天雪地中,一代又一代地生长繁衍,根须扎进泥土,花朵开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而我们脚下的这月轮一样的泉,这一眼,那一眼,就掩映在一片花丛中,不动声色。当黄河从这里出发,汇流百川,归宿大海,成为一条浊浪排空、泥沙滚滚的洪流时;当它奔涌中原,以桀骜不驯的狂放,冲决强加在它身上的枷锁时;谁能想到它的初始,竟是这么静谧,这么安然,这么稚气呢!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