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桑的草原

起先我看见的是那座大山,而后看见了那一群牦牛。

后来我才知道,看见的大山就是阿尼玛卿雪山。以它为中心,向方圆四周散射出的连绵群山,在青藏高原腹地数不胜数。它们形体各异,走向无序,在广大的时空维度上,随心所欲地做出奔跑、停顿、回旋、隐匿的姿势,仿佛在描摹宇宙万物间一种恒定而隐秘的关系。凝视久了,眺望多了,这些群山也变成了有温度、有生命的活体,它们奔跑、停顿、回旋、隐匿,就是在为另一些高原动物和植物布设安身立命、生生不息的殿堂啊!

这是雪域高原一年中气候最为恶劣严酷的12月份的某一天,一群牦牛在阿尼玛卿雪山脚下低头吃草。

今年的雪伴随着冬季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一些。撒桑早在燠热少雨的夏季就预感这个冬季会格外寒冷。于是一进入秋季,他动员全家开始计划转场,储备更多的草料,多宰杀几头上膘的肥牛,多垒砌两堵牛粪墙——他要赶在第一场雪到来之前,从容自如地做完这些活计。

然后他骑着摩托,把牛群赶进自家的牧场里。

雪很快盖住了干枯的草茎,也盖住了通往畜棚的道路。这在前些年是灾难性的。撒桑对于这种天气没有任何办法,眼睁睁看着大批牦牛被饿死、冻死。这也一拨一拨地消弭他对生活的希望和憧憬。现在好了,冬窝子旁边,就堆放着从夏天收割打成捆的高高的草垛,即便雪下得再大、再久,根本不必担心牦牛会饿死。此刻的牦牛极富耐心地舔着雪,啃嚼着紧贴冻土层上的枯草,头也不抬一下,它们专注的姿态,使四周的世界处于一派肃穆安详之中。

环境的考验滋养了牧民们新的游牧观念——把帐篷安顿在大山的臂弯里,且要向阳;在草场沙化的地方,按照政府要求和指导,进行草原修复,在少量地方种植下青稞或燕麦;把牦牛赶到离家和大山都较近的区域……

常常是这样:牦牛们在山和帐篷之间或低头吃草,或缓缓移动,或驻足发呆,如果你不看仔细,很难发现它们,尤其在下雪弥漫天界的日子里,它们恰似嵌入山体的黑岩石,似乎以自身重量承受着大地的重量,以群体密度稳固着天空的平衡。

撒桑不停地喃喃自语,冬天太难过啦,除羊产羔、牦牛生尕牛犊外,再没有一件高兴的事情会发生啦。呃呀,夏天快快地来吧,快快来吧。

到6月份,阿尼玛卿雪山周边的草又开始慢慢绿起来了。

年年岁岁如此循环往复。

冬窝子的所有家当被雇来的小货车一次性运走了。转场的时候,牦牛省去了驮家当的环节,它们脚步轻快,脖颈的环佩叮当作响,尾巴上扬并不停摇摆,浑身散发着无忧无虑的快乐和满足。刚出世不久的小牛犊扬蹄跳蹿在牦牛队伍间,有几只还跑到母亲的肚子底下,拱拱硕大的乳头。母亲并不理会,将头偏向旁边,顺势把一簇青草揽进嘴里。小牛犊一愣,知趣地跑开了。

高原上的牦牛知道,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即将降临。它们对前途充满神往,异常自信地走向水草丰盈的夏季牧场。

没错,此刻的草原正以一种雍容华贵的丰饶气象,徐徐铺展在山峦河岔间。不远处的山上,松、桦、柏、黑刺等林木吐出嫩芽,暗香浮动;白唇鹿、岩羊、沙狐、野驴、旱獭们探头探脑,出没于灌木丛、青灰的岩石和草地上;大黄、蕨麻、雪莲花竞相展露自己的优美身姿;蓝宝石般的湖泊上,赤麻鸭和斑头雁划出一道道波纹……

撒桑一家的帐房搭建起来了。袅袅炊烟升起不久,他站在离帐房不远的一块草墩上,手搭凉棚,微眯着眼睛眺望远处。

远处,从两座大山的夹缝中,可以看见阿尼玛卿雪山的顶峰。金质的阳光照射着山顶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此时的它像王一样端坐于群峰之巅,肃穆神圣。

短暂的夏季在五颜六色的花海和牛羊成群的草海上蓬勃行进着。撒桑计划需要做的事情很多:去帮牧委会忙活成立畜牧业专业合作社;请兽医给几头瘦弱生病的牦牛治病;从乡上给村里争取的十几个钢架畜棚得尽快搭起来;黑土滩治理项目需要重新申报;孩子去省城上学的手续必须办好交到教育局;家里百十头牦牛的保险期到了,得配合保险公司人员给牛打耳标……

干完这些大事,夏季也就结束了。

当然,属于三江源国家公园地域草原上的故事还没有完结,还被那些牧民、动物和植物续写吟哦着。只是一切悄无声息地发生着罢了——在这僻静而广大的世界一隅,除天际偶尔的雷鸣外,再也不会有很刺耳很揪心的声音了——即便风的尖利呼啸,狼的长嚎,马的嘶鸣,牧羊犬的狂吠,河水的叮咚;即便动人的酒曲,脆响的鞭哨,远处传来的牧歌声;即便花开的私语,松柏的合唱,藏雪茶的浅吟……这些来自大地深处的和谐天籁,不张扬不盲从地顺应大自然的规律,默契地陪护和丰富着自己的家园,同时也纠正和稀释着我们固有的世俗观念和诸多欲望。

撒桑牵着他的白马从我眼前一闪而过。他的牦牛群在远处山下的草库伦里缓缓移动,时隐时现。

天色尚早。撒桑想着找一处向阳的、开满细碎花儿的草坡躺会儿。没准一觉醒来,阿尼玛卿周围山上的草就黄了。

责编:乔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