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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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麻莱县羊绒毛编制非遗传承人松牙展示非遗产品。 本报记者 张多钧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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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手工艺品制作。松牙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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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绒毛编制非遗传承人松牙展示非遗产品。本报记者 张多钧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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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手工艺品。松牙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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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手工艺品制作。松牙 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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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绒毛编制非遗传承人才仁求培现场展示编制工艺。本报记者 张多钧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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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传承人带动贫困牧民致富。松牙 供图

最近几天,眼看位于州上的手工编结技艺展示馆即将装修完成,松牙的心情一直不错。无论是作为民间纺绒工艺的传承人还是带动村上群众一起发展的女“创客”,在松牙看来,这都让她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了一步。

“我希望通过我的努力让越来越多的人能了解这门手艺。”

其实,对于今年已经36岁的松牙来说,这不是一个少年成名的故事。

地处我省西南部的玉树藏族自治州曲麻莱县平均海拔4500多米,是全省乃至全国条件最为艰苦、经济发展最为滞后的县份之一。从县城所在地约改镇出发,一路向南,约摸八九十公里的距离,便到了叶格乡。

松牙家就在叶格乡龙玛村。

作为家里7个孩子中惟一一个女娃,松牙从小便对家里长辈手中那些不停变幻着模样的牛毛、羊毛感兴趣。8岁时就能有样学样地用牛毛搓出一根“绳子”来。很快,这种“天赋”被奶奶发现,在松牙懵懂成长的那些年,老人将这门手艺倾囊相授。当然,在牧区这种家族“传承”太过常见,以至于无论是奶奶还是松牙,对使用各种手工制品习以为常,大到帐篷、地毯,小到口袋或牛羊的颈带,都跟放牧一样,自然而然,难以掀起任何波澜,更别提以此改变生活了。

故事在松牙15岁那年发生转机。

那天,松牙像往常一样出去放牧。同村一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眼看中她新做好的抛石绳,经过一番商议,这桩买卖以一颗玛瑙成交。

“抛石绳还能换东西?”躺在山坡上,看着手中刚刚换来的玛瑙,松牙有些诧异,抛石绳的原材料都“不要钱”,这么看,没准以后能换回更好的东西呢!

这个想法如此强烈,她迫不及待地回家跟奶奶分享自己的收获。在接下来的那几年中,松牙开始格外用心地制作。牛皮袋、牛毛袋、手工编织品……虽然都是牧民家中十分常见的玩意儿,但一经过她的双手,无论是色彩搭配还是样式都别具特色。来家中做客的亲朋好友常常爱不释手,送的多了,有人便会给她一些报酬。就这样,松牙心中原本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一点点变成了现实。这种坚持没有辜负时光,等到20多岁时,她已经成了村里小有名气的手艺人。

结婚后,为了方便孩子上学,松牙和丈夫扎松搬到了乡上,借住在亲戚家。除了放牧和加工一些酥油、曲拉,松牙一直没有放弃自己的爱好。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在27岁那年她得了结核性脑膜炎,前后治疗花费近20万元。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让一直闲不下来的松牙不得不卧床休息,但正是这段时间,让只把这门手艺当作兴趣爱好的松牙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它的关系。原来,在那两三年里,把大部分时间用在手工制作上的松牙对当地的纺绒工艺有了一个系统地了解。但这份特别需要“下苦”的投入并没有得到家人的支持,他们觉得在生产生活越来越方便的今天,不用吃这么多苦去做这些东西。特别是一些晚辈对于这些传统工艺表现得陌生而又疏离。面对这种局面,松牙有了自己的坚持:在时代变迁的当下,老祖宗留下的手艺正逐渐被人遗忘,但她不能放弃。

2014年,村上成立了畜牧业专业合作社。经过一番比拼,有技术又有经验的松牙被选为“销售组”的组长,专门负责旅游工艺品、民族手工编织品以及酥油、曲拉、羊毛、牛毛等的收购与销售。

2015年青洽会,松牙作为合作社代表拉着一车产品赶到西宁。在此之前,这座城市给她的印象还仅仅是医院和病房。到了会场,她发现这跟自己在不久前到州上参加的展销活动完全不同,来自世界各地的参展商和琳琅满目的物品让她大开眼界。虽然她的成交额不高,但回去后仔细盘点此行,她还是从紧张、新鲜、无措等诸多感受中剥离出了一些收获:大城市人们对于这些民族手工制品的接受度不如牧区高,相比帐篷等这些在州内消费者比较感兴趣的大件物品外,“城里人更喜欢小巧而又精致的东西”。

随着合作社的发展,接下来那几年,松牙的日子如奔涌向前的黄河水一般紧凑而又规律。加工生产、参加展会、外出学习、进行培训……从二月一直到年底,她就像个陀螺不停旋转。就在扎松都觉得妻子过于操劳时,松牙却十分享受这样的工作状态。在手艺日渐纯熟、眼界逐渐开阔后,她脑海中开始萌生出创业的念头,并且日益强烈,落地生根。

“与其一直依靠合作社发展,倒不如自己出去闯闯。”

2017年,松牙决定创业。

启动资金有限,在院子里搭了两间彩钢房后,她的公司正式起步,7名员工都是同村妇女中手工制作领域的佼佼者。等到了年底,随着松牙一家搬进县城的易地搬迁安置区,公司也搬到了县城的家里。有之前在合作社时的经营经验,松牙的公司比预想中更快地步入正轨,但作为负责人,产品的销售、员工的工资、市场的认可……她的压力也接踵而来。在没有培训、不用参展的日子里,松牙经常加班加点地赶制产品。但到了年底一算账,除去各种开支,公司收入仅有1万多元。

“其实在合作社时也挺好,年底还有分红……”看着早出晚归、一身疲惫的松牙,扎松再一次建议道。

“怕什么,这些东西就算现在卖不出去,放在家里也不会过期。”松牙心里暗暗难过,可还是选择坚持。

“但你太累了。”

松牙没有吭声。

这些关于放弃的念头,2017年年底后扎松再没提过,也没听妻子抱怨过。

过完年,松牙渐渐忙起来了。员工们陆续把自己在家制作完成的产品交到公司,松牙一边联系之前的客户,一边打听各种参展的消息。除了一些能够提供展厅的活动之外,更多机会都来自于一些规格较小的展销会,但这些活动常常需要参展者自己到指定的地方搭好帐篷,吃饭住宿的条件也十分简陋。可即便如此,只要有机会,松牙就不会错过。

苦心人天不负。松牙的公司渐渐有了些名气,产品的销路也顺畅起来,除了之前的员工外,增加了产品类型后,又有十几个村民加入公司。为了运行更加规范,她请退休在家的叔叔更松负责公司的财务。相比员工与老板,更松眼中看到更多的是侄女的付出。终于,有一次,看到参展回来后累得瘫倒在凳子上的松牙,更松犹豫再三开了口。

“要不开个小卖部算了,收入有保障,除了进货,你和扎松都能省力一些。”

“我也想让自己过得轻松一点,可心里放不下。”松牙低着头等叔叔搭话,更松没吱声,静静地看着她。她慢慢抬起头瞅瞅叔叔,又低下头。

“你岁数也不小了,打算干到什么时候?”看着松牙长大的更松明白,肯吃苦的松牙是个认死理的人,她认准的事情,很少改变。他叹了口气,问道。

“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让年轻人们知道这些东西为止。”这一次,松牙抬起头,目光坚定。

其实,松牙有着更大的“野心”,除了让下一代能够了解这些民族传统文化,她甚至希望有更多的人在谈论起这个话题时可以记住她的名字:松牙。

梦想在2019年3月离她更近了一些。

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松牙把店开到了县城,并且免除了当年的租金。摆脱“家庭作坊”后的公司以自产自销的发展模式走进更多人的视野。几个月后,更是从曲麻莱县发展到了州府,于是就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大女儿青梅卓玛是受松牙影响的第一个年轻人。比起没有念过书的松牙,女儿有文化,更容易接受新事物。课余时间已经成为松牙的帮手,向客户介绍产品、发货等都不在话下。

“等你长大了想做些什么?”始终努力朝着自己梦想前进的松牙也曾问过女儿这个问题。

“还没想好,但你做的这件事,我很感兴趣。”

采访手记

守住文化的根

本报记者 咸文静

刚刚过去的五四青年节,青春和梦想成为人们口中的高频词汇。也许,放在一个较为苛刻的条件下,36岁的松牙已和青春渐行渐远,但作为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她却让我在此时此刻重新考量这两个词背后的含义。

松牙是一个创业者,这点毋庸置疑。从15岁谈成第一单生意,到如今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的公司,或许在一些更加成功的创业者眼中,这算不上什么,但对于一个从小生活在偏远牧区又没有接受过教育的人来说,每一步都不容易。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听到有人愿意用玛瑙来换她手中的抛石绳时,当亲朋好友愿意购买她的“产品”时,除了惊喜之外,她更多的感受是诧异和吃惊,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居然可以用来买卖。最关键的是,这些东西是没有成本的。你看,在十几岁的松牙眼中,牛毛、羊毛这些原材料家里多的是,所以是免费的;自己制作时花费的时间或者更简单地说时间成本,还不在她的认知范围内。

所以,在听完她的成长经历之后再去审视她如今取得的成绩,我觉得是来之不易的。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她的叔叔更松觉得侄女发展到今天,超出了他想象,比他预想中好多了。哪怕在2019年,这家公司的纯收入尚未突破10万元。

其实,相比女老板的身份,松牙更愿意以一个传承人的姿态来讲述她的故事。即便整个采访超过90%以上都需要一名翻译帮忙完成,但我依旧能够从她表达时脸上的神态和眼里的泪水察觉出她心中对于这门手艺的热爱与坚持。从小的角度讲,这是家中的长辈留给她的“财富”,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特别是偏远落后的牧区,无数个家庭都是如此。从大的方面看,在经济社会快速发展的今天,这种手艺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好奇者有之,但依旧有很多年轻人不知道这些东西的用途,甚至不知道它们的名称。松牙的坚守,在她心中,是不能丢了老一辈人留下来的东西,换个说法,就是文化传承。

虽然也自我调侃说从小喜欢做牛皮袋、抛石绳这些东西是因为没有别的玩具,但松牙的这份热爱并不是说说而已。她的手掌粗糙,手指粗大,几处关节有些变形。无论是员工还是亲友,对她的评价都是肯吃苦。当这样一个淳朴、低调的形象在我心目中渐渐立体后,很难想象她的梦想居然是“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让年轻人们知道这些东西为止。”“除了让下一代能够了解这些民族传统文化,她甚至希望有更多的人在谈论起这个话题时可以记住她的名字:松牙。”坦白说,我没有想到她会有一个这么大的目标。虽然跟过去相比,现在的她眼界更为开阔,可多年的摸爬滚打更是让她体会到了其中的艰辛。

也许我们谁都无法预料她的这个梦想能否实现,但她所热爱的,就是她的生活。

责编:张晓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