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金银滩

风把云吹出一道缝隙,阳光打在草原上,一只高原鼠兔从绿草间探出身体张望,在它目光所及的地方,切阳什姐在赶着牛群。

这只鼠兔无从知道,它眼中这个放牧的身影,在地球的另一端,创造过怎样的历史。它也不知道,它身下的这片土地,曾在历史的选择中见证过怎样的风云变幻,又如何在时代的机遇下焕发新生。

“运动能改变命运”

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的这片草原上,有两种小花,金色的叫金露梅,银色的是银露梅,整片草原因此得名“金银滩”。有漫长的几十年,“金银滩”并未出现在新中国的地图上,而被称为“国营221厂”,因为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和氢弹在这里研制成功,后来又得名“原子城”。而更早的年代,王洛宾在此采风,创作出传世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那是这片草原的浪漫底色。

切阳什姐就出生在海北州海晏县甘子河乡尕海村的一户牧民家中,大家喜欢叫她切阳。2012年在伦敦,她首次参加奥运会就取得女子20公里竞走第三名;而随着前两名成绩被取消,她在十年后递补为第一名,成为中国第一位藏族奥运冠军。

切阳小时候的生活,就是“上午上山去放牛,下午上山再把牛赶下来”。这个场景在她的记忆中始终鲜活,“要是没有选择体育的话,我应该会在牧区吧”。

在学运会展露出的天赋,让她的脚下从牧场变成了训练场。她从西海民族寄宿制学校跑到海北州少年儿童业余体校,又跑到青海多巴国家高原体育训练基地;随着长跑改成竞走,她“走”到北京,“走”到伦敦,或许还会走向巴黎。

“确实不知道,运动能改变命运。”切阳说。

2022年,31岁的她又成为首位在单届田径世锦赛上赢得两枚奖牌的中国选手。这片土地孕育的“两弹一星”精神写道:“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力协同、勇于攀登”,正如切阳这十几年。

回家的日子,切阳发现,更多牧区的小孩因为她,走上了体育的道路。

“我记得以前国家队就我一个藏族的,现在有更多的藏族运动员了。”切阳说,“这里还有人说,我女儿或者是我儿子,是因为你才选择体育的……就觉得所有的坚持都值得。”

切阳说,其实她很羡慕现在的运动员。她在这里的业余体校训练时,跑步就在州府西海镇的土路上,而现在,体校搬到了更开阔的地方,有“各种场地、各种器材”。随着从这里走出去的切阳、曹茉婕、仁青东知布在全国比赛中摘金夺银,学校知名度逐渐打响。业余体校的牌子保留下来,同时成为海北州群众体育指导服务中心。

而切阳曾经跑过的地方成了焕然一新的西海镇居民文体活动广场,镇上的群众都爱来这里锻炼。气候最舒适的七八月间,中心会在这里组织拔河、跳绳、篮球等群众比赛。见证了切阳命运转折的这片广场,如今承载起更多人的健康与快乐。

“美丽壮大的地方”

离文体活动广场不远,有一片公园,一座纪念碑耸立在绿树间。上面的一行大字,离得老远也看得真切:“中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基地”。

“小的时候我们也不懂原子城,后来慢慢长大了,才知道(这里)造了我们中国的原子弹,也造了这个氢弹。”坐在海晏县哈勒景蒙古族乡查库太牧场的家里,年过六旬的牧民才仁回忆道,“我们这个地方怎么说……我普通话表达不出来,就是一个美丽壮大的地方。”

才仁家的客厅,摆满了赛马的奖杯和奖状。用才仁的话说,他在马背上的生活,“从六七岁就开始了”,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是有名的骑手。

奖杯之间,还摆着他去许多地方的旅游纪念。才仁说,现在肉价好,牧民还能拿到生态补助,手头宽裕了,喜欢出去看看,他也喜欢游客来青海。“就骑自行车啊,骑马啊,啥也要积极试试看一下。”

骑马是爱好,也是生活必需。在牧区,放牧靠骑马,而从牧区的家到县城的家,主要是开车,路上还会经过一块切阳什姐公益广告的牌子。才仁说,切阳“了不起”;她的项目竞走也让他感到亲切,和他练的走马很像,“步子稍微乱一下就不行,取消比赛资格的!”

比赛对马背上的人来说,是天大的事。才仁是当地赛马协会的会长,不时要面对牧民们热切的询问,“赛马会啥时候搞?运动会啥时候搞?”条件差时是这样,现在条件好了更是这样。才仁说,以前随便搞一块草地,插几个旗子就是赛场。现在哪里都有体育场,“把标语一贴,开始比赛就对了”。

去年海晏县的一次比赛,参赛马匹一再增加,三四千人把整个台子坐满了,“各乡各镇谁都想拿个冠军”。第一名奖金8000块钱,但“奖金无所谓,主要就是为了荣誉,再一个就是为了锻炼身体”。他说:“体育一个好就是对自己的身体好,不光是要搞好学习,体育方面还要加强锻炼。”

才仁喜欢很多体育运动,最喜欢看的是篮球。他甚至搬了一个标准的篮球架,放在牧场屋外的草地上。家里的小辈们特别喜欢,会在那里投篮练球。篮球弹筐而出,滚下开满野花的山坡,滚过拴在一边吃草的白马。

“在家门口改变自己的生活”

才仁家牧场的西边,以万年为单位的地质运动为青藏高原嵌上一颗夺目的蓝宝石。在青海湖边,洛桑尖措常哼起《在那遥远的地方》。

2002年,青海旅游收入不足10亿元,游客100多万人次;20年间,这两个数字变成了349.9亿元和3973.42万人次。许多人都是为青海湖而来,而20年间环青海湖国际公路自行车赛的举办,如才仁所说,让很多人萌发了体验环湖骑行的念头。他们到达青海时,首先见到的,可能是洛桑尖措基地的接站员。

对于这些车友,洛桑和朋友创立的环青海湖自行车旅游综合服务基地提供一站式服务:接站,租车,骑行的食宿与保障,直到送站。

洛桑当然也是马背上长大的。不过他关于骑马的记忆并不都畅快。他幼时读书的课堂,曾是草原上的一个帐篷,骑马过去要两个多小时。有一次惊马把洛桑摔了下来,他勉强趴在马背上才回到家。

从空中俯瞰221厂旧址,能看到醒目的大字:“伟大的人民万岁”。为了这项事业,这里的牧民有的搬离,有的留下成为221厂的牧工,后者就包括洛桑的父母。后来221厂在这里建立了矿区第四小学,“马背上的学校”成为历史。

因为家境清贫,为保证弟弟能一直读书,洛桑曾退学去广州闯荡。回青海的火车上,他看到省艺术学校的招生简章,去考了声乐系,成为一名歌手。他参加了星光大道,又出国演出;无论到哪里,他都会唱起《在那遥远的地方》。

洛桑敏锐地感觉到,歌里的家乡,有了新的变化。环湖赛“越来越热、影响力越来越大”,于是下决心创业。他们创立了环湖骑行服务基地,很快带动了当地几十家骑行俱乐部。他的企业办得很有声色,还成为当地两家扶贫龙头企业之一,资助了不少孩子。

“我想让家里人过好,让身边的人过好,再后来我就想,我们家乡的老百姓,能带动他们是最好。”洛桑说。

从天降大任的221厂到土生土长的环湖赛,从走进草原的王洛宾到走出草原的切阳,时代的召唤,自己的奋斗,让包括洛桑在内的普通人,有了实现这种梦想的机会。

“我们就在家门口,改变自己的生活。”这句话,洛桑说得格外有力。

微风在毛皮上理出纹路,鼠兔咀嚼着绿草的清香。生生不息的它们,或许有一只曾在草丛间见证过卓玛轻轻抽向王洛宾的马鞭,也曾有一只惊讶于221厂的活动给地皮带来的震颤。如今的它们,则更习惯于草原边路上飞驰而过的自行车轮,或是牧民手机里比赛直播的声音。这片草原有了新的动力和新的憧憬,而这里的人们创造美好生活的努力一如既往,像万年不变、吹过金银滩的风。(执笔记者:郑直;参与记者:树文、沈楠、吴俊宽、李琳海、张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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