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灼伤人的光才能治愈伤口

——《光之子》随感

我们对现代社会及其个体的认识和理解并不是通过预设和想象,而是某些深信的表述形式和程序仪式。卡先加导演的纪录片《光之子》用追踪和跟随的方式记录了藏族女孩儿梅朵嘎布的一段心路历程:她自幼双亲离异被外公外婆养在身边,在上学的年级被孤儿学校接收,她内心深处的夙愿是见到父亲去看看远在牧区的出生地,这一切可能再平常不过,但是对于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来说,这个愿望足够美好也足够沉重。片子的主题似乎被限定在了孤儿或离异家庭的子女问题上,但其内涵已射向社会。当然,这也是这部片子值得回味和耐人寻味之所在。

小主人公梅朵嘎布并不是通俗意义或完整意义上的孤儿,她父母双全且健在,只是父母都有各自的生活无暇照料她的生活,好在这一切都被年迈的外公外婆代劳,梅朵嘎布依然能够感受到来自亲人的温暖和爱,但小女孩一直被一种本能的心绪所牵引——与生父见面。在整部片子中,与父亲相约直至见面的过程占据了影片不少的时量,导演的细腻用心也在这一过程中表现得恰到好处。比如:父女相约时梅朵嘎布的小心翼翼,父女相见之前梅朵嘎布的忐忑不安,父女相见之时梅朵嘎布的激动与羞涩,父女离别时梅朵嘎布的不舍与期待,皆是值得称道的细节表现。也是通过对细节的刻画和深描,导演将梅朵嘎布渴望见到父亲这一影片的表层结构引向一个更有意味的深层结构——梅朵嘎布对自我完整性的追求。梅朵嘎布企盼与父亲见面的过程一直被她想知道“自己出生在哪里?”这一问题所带领,这是她生命的原始冲动的表现,同样,在谋求与父亲见面的过程中,这个小女孩表现出一个不缺爱但并不完整的家庭的孩子拥有的早熟与瞻前顾后。作为纪录片导演,卡先加的意义在于促成了他们父女双方的见面,他是这次“相见欢”的催化者和润滑者。我们不妨做这样一个设想,倘若没有卡先加和他的拍摄诉求,梅朵嘎布什么时候才能和他的父亲见面呢?梅朵嘎布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她从小萌生的心愿呢?

梅朵嘎布热爱周围的一切,如同她对阳光的痴迷。当她一个人坐在操场思绪飞扬的时候,总会仰起头透过打开的手指缝隙眯着眼睛看阳光洒落,这一行为是梅朵嘎布的本能表现,也是导演的自然记录。它不仅是片子中最为核心的镜头,也是片子表达意义的另一深层结构。光对于梅朵嘎布是一种出自本能的喜爱,是她内心深处存在的某种欲求,她将这种欲求表达为对于绘画的热爱和对于未来的憧憬。她画了很多的画来展现和表达自己的内心。

片子通过光与影、夜晚与白天的恰当切换,将孤儿作为社会问题的话语成功过渡到影片勾勒的深层架构——个体对于完整性的追求中。梅朵嘎布虽然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但是她的身上凝缩了我们这个时代应该关注的诸多问题,譬如寄宿制学校、移民村、留守儿童等。因此,我们可以说,这部纪录片对梅朵嘎布的关注其实是将类似的问题视为社会、心理、意识形态等大层面。梅朵嘎布对于光的迷恋恰恰是追求自我完整性的一个具体表征,她性格当中的坚毅、执拗在学校组织的踩气球比赛中表现得淋漓尽致,满脸通红的她即便是在取得胜利的瞬间也不懂释放内心的压抑,可能这种压抑并不需要释放,而是通过沉淀转换为强大的生命能量和更为坚韧的性格底色。

在惯常的评价中我们习惯于引入很多先验的刻板的价值判断和无条件的伦理判断,尤其是面对梅朵嘎布这类具有症候意义的孩子,我们会下意识地用她异性的眼光看待她或他们。这部电影的成功之处在于卡先加镜头下的小主人公是积极向上的阳光的正面形象的,她的缺失和完整在片子中表现得极为自然、朴素和正常,这是难能可贵之处也是值得讨论之处。

片子在叙述过程中最大的亮点和特点,应该是无时无刻都在透露的浓烈的隐喻气息,这是我一开始观影时的直觉也是观影后的最终判断。记得有一句诗这样写道:人在路上,心向光芒。保留一个赤子之心和恒久的热爱对现代人而言是艰难的,片子中的光绵绵不尽,梅朵嘎布粗糙的小手始终朝着阳光举起且掌心朝外,眼睛迷蒙,嘴角上扬,她用掌纹对视太阳,向着光的锋芒等待未来。就像外婆坐在常坐的位置上,看着茶壶冒出腾腾热气温暖生活,养两只小老鼠静候时光。她知道终有一天,小老鼠和梅朵嘎布都要离她而去,或者她离他们而去,而这都不是悲伤的故事,这是光之子对希望或未来的颂扬。

责编:乔文俊